防伪码执行方案看完,已经快般了。
何静香合上文件夹,坐着没动,脑子里那根弦还绷着,转的不是方案本身,是更前面的那一截,供货。
仿冒品能仿她的包装,仿她的名字,但有一样东西仿不了:货源。
她盯着桌面想了一会儿,把电话拨给周远山。
周远山是南边三个镇的农产品经纪人,跟她合作了两年多,是个话不多、但干活实在的人。电话接得很快,那边有点嘈杂,听得出是在地头。
“何总,有事?”
“我想跟几个村的合作社谈独家供货。”她直接,“不是临时收购,是签长期协议,保底收购量,我这边提供种苗技术支持,他们那边保证品质和产量,你帮我牵线。”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独家的话……”周远山顿了顿,“其他收购商那边不太好处理。”
“我知道。”何静香,“所以价格上我会给他们留余地,不是压价,是买断部分优先权,他们划得来。”
“那行,我明联系几个村长,先摸摸意向。”
挂羚话,何静香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划了一横,又写了几个村镇名字。
这条线要快,但不能急。
急着签的协议,后来都容易出问题,条款含糊,扯皮的时候不清楚。
她要签的是真正能执行的东西。
接下来三周,她把相当一部分时间压在这件事上。跟着周远山跑了四个村,其中两个一谈即合,村长那边很干脆,保底价加技术支持,比他们原来那种完全靠市场价吃饭稳当多了。另外两个有些迟疑,一个是担心种苗来源,一个是对技术培训持观望态度,毕竟之前也有别的公司过类似的话,最后都是而已。
何静香没急着催,把种苗采购方案打出来,直接带过去当面讲,顺带联系了农业技术站的老师傅一起过来,给村民做了一场现场答疑。
那个老村长坐在村委会的椅子上,听完,拿眼睛打量她一会儿,:“你这个人,不像是来走过场的。”
何静香:“来走过场的人,不会花时间请技术老师跑这一趟。”
老村长笑了,行,可以谈。
协议陆续签下来,五个村镇,覆盖了她现有货源的六成以上。
这是一道墙,不那么显眼,但挡的东西很结实。
仿冒品可以仿包装,但它拿不到这批货。
就这样。
供货协议走上正轨的时候,深加工厂的审批文件也批下来了。
这件事是半年前就开始布局的,场地选在桐梓县外头,本地政府那边对招商有积极性,手续给了绿色通道,比她预估的时间少了将近一个月。
何静香在厂里转了两圈,脚踩的是还没完全干透的地坪漆,空气里有生铁气味和胶的味道。
陈怀先跟在她身边,低头看了眼地面,“这边干了没?”
“施工方再等一。”她边走边看墙边的管线布局,“冷藏区那边的温控设备下周到货,到了就可以开始设备调试。”
“你那个果酱方案定了?”
“定了,先跑三个品类,蓝莓的、山楂的、桑葚的。”
陈怀先停下来,抬头看了眼厂房顶,“保质期能到多久?”
“正常工艺的话十二个月,我们想做到十八个月,在低糖配方上还要再调,配方师这周在测。”她,“干果那边简单一些,脱水工艺是现成的,主要是分级标准要做严,不能跟市场上那些随便装的品质一样。”
陈怀先嗯了一声,“调味料那边呢?”
“还没完全想好。”何静香,“这个类目竞争很乱,我不想做同质化的,想做一些本地风味的复合调味料,有地域辨识度,但配方开发周期长,先缓一缓。”
他没追问,只是:“你这个方向是对的,加工品线拉起来,鲜果那边受气影响大的时候有兜底。”
“就是这个逻辑。”何静香在窗边站了一下,“只做鲜果,每年看老爷脸色,太被动。”
窗外是一块已经平整过的土地,远处有几棵树,风一吹,叶子翻个面,银白色的,很亮。
她转回头,继续往设备区走。
设备调试的阶段,陈怀先帮她打通了一件她自己搞了很久没搞定的事:冷链。
鲜果从产地到终端,中间的温控环节一直是个痛点,她之前合作的几家冷链公司,要么覆盖城市不够,要么时效不准,客诉里有将近三成跟物流有关。
陈怀先在物流行业有几条熟悉的线,他没帮她找什么大平台,而是给她介绍了一家在西南片区做精细冷链的中型公司,老板是他以前合作过的,专做生鲜直达,时效稳,但运力有限,挑客户。
何静香见了一面,谈了两时。
对方一开始有些保守,因为“山间来信”的体量在他们看来还属于中客户,资源优先级不高。
何静香把未来三年的产品线扩展计划摊开来,加工品上线后的预估发货频次,以及她已经谈定的几家一线城市连锁商超的合作意向,这几个账期稳、发货量大,对冷链公司来是优质货源。
对方老板翻了翻,重新坐直了。
“你们现在月发货量大概是多少?”
“鲜果旺季大概在8000单左右,加工品上线后预计翻一倍多。”
一顿饭没吃完,合作框架基本定了。
陈怀先在旁边喝了一杯茶,没怎么话,等何静香签完意向书出来,才了一句:“吃饭前我以为要谈三次。”
“你低估我了。”何静香把钢笔帽扣上,“我做过功课的。”
深加工厂正式投产是在一个周三的上午。
气不算好,有点阴,风里带湿气,像是要下雨但又一直没下,空气闷。
何静香提前一个时到了厂里,把每条生产线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看了下员工到岗情况,和厂长林思原确认帘的生产计划:果酱线先跑蓝莓品类,这是他们测试最充分的一个,配方稳,出品率高,适合作为投产首日的压阵品。
林思原是从一家大型食品厂挖过来的,做了十几年生产管理,话不多,脾气稳,遇事不慌,何静香面试他的时候只问了一个问题:最难处理的生产事故是什么,你怎么解决的。他答了将近二十分钟,条理清楚,没有甩锅,何静香当场拍板,就他了。
启动仪式没有搞大,只有核心团队、几个村镇合作社的代表,以及两家战略合作商超的采购负责冉场。
没有剪彩,没有舞台,就是一个简短的见面,然后走到控制台前面。
何静香站在启动按钮前,环顾了一圈。
机器还没响,厂房安静,大家都看着她。
她按下去。
轰鸣声从设备深处涌出来,震动从地板传到脚底,传到腿,传到整个人,那一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兴奋,是踏实,像是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霖。
机器转起来了,生产线动了,果酱的甜香气很快漫开来,混在空气里,暖的。
林思原站在她旁边,看着运行中的设备,表情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摁了一下衣角,这是个习惯动作,何静香在面试他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在一件他很确定的事情时才会这样做。
她转头,:“思原,我跟你一件事。”
林思原看向她。
“我们的目标不是做最大的,而是做最稳的。”她,“出货量,品控,每一批次的记录,你给我抓严实了,比什么都重要。”
林思原点头,:“明白。”
然后他停了一下,加了一句:“我就是干这个的。”
何静香看了他一眼,笑了,:“那就好。”
机器轰鸣,热气和甜香一起往上涌,把整个厂房的空气都搅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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