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
蒸水河。
边暮色渐沉,只余一点如血残霞,洒照着熙熙攘攘的蒸水河畔。
自衡山访寺而归的智远和昭佩携着手,正从一条船上登岸。
船身微微摇晃着,似踏云端。智远先行上岸,转身牵住昭佩的手,将她扶至怀中,“夫缺心。”
智远掏出铜板递给船夫,昭佩则在他身边回顾四望。
灯影初上的荆州城里,正响彻沿街商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糕饼酒食的香气窜入鼻尖,勾缠食欲;摆着玩意儿的摊位上,佩饰绢花,香囊面具,陶俑木雕,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船夫们撑着棹,收着网,放歌而归;淘金女艰难的抬起在十月冷水中泡到肿胀泛白的腿脚,抱着筛筐,卷着裤裙,踢上破鞋,互相笑着结伴缓行;偶尔几个幼童跑过,带起一串父母的呼唤声。
纷纷扰扰,乱乱糟糟的各色州民,连带他们制造出来的喧哗景象,在这昼夜交替时,混合成一种尘世间最庸俗嘈杂的,为高门士族所不屑的粗鄙热闹。
同样出身高门士族的昭佩望着罩在迷离灯火中的集市,隐在纱笠后的眼眸却满是沉迷–––比起钟鸣鼎食,却受尽苦楚折磨的空洞高贵,还是这低下的欢乐尘埃更合她的心意。
身边传来智远的声音,“夫人在看什么?”
昭佩回过神来,抱住他的臂膀,玉手遥遥指向个食铺子,“那儿有卖桃糕糖莲子的。”
智远自然很乐意满足她的愿望,便先替昭佩紧了紧身上锦帔,才揽了她走进攒动的人群中,对已然手忙脚乱的掌柜道,“一包桃糕,一包糖莲子。”
那掌柜虽然忙的恨不得多生出几双手来,脸上却满溢着欣喜的笑纹,慌得接过钱来,边包点心边道,“好嘞!您稍等!”
昭佩正打量着铺子里的各样点心,眼睛却被什么铮亮反光的东西闪了一下。她仔细看时,原来是一个中年男子捏着两枚崭新的铜板,正递给掌柜。
梁国禁止铜钱已有十多年,国中现存的大部分铜钱都是十几年前铸的,被流通的陈旧不堪。要还剩些鲜亮的,那就只能是封在库房,从未见过日的。
可昭佩的铜钱来自娘家库房,智远的铜钱来自寺庙库房,都是一等一的崭新,也不似这两枚铜钱闪亮。况且那铜钱的形制厚薄,虽和官钱极为相似,眼尖的还是能一眼看出不同。
昭佩不禁问道,“这位郎君,请问你的钱是哪里来的?为何如此崭新?”
那男子虽隔着纱笠,看不清昭佩的容貌,可瞧这衣着气度,听这妩媚声音,便知是位贵族夫人。他长到这把年纪,还是头一次遇见贵妇来街边摊,难免愣了片刻,才赶紧道,“是,是做买卖收来的,不过也没什么稀罕,如今荆州大街巷,全是这新钱。”
“要非源头,那最先是打湘军军营流出来的,听是上头发给他们的军饷。”掌柜的接口罢,伸手递出两个纸包,“您二位的桃糕糖莲子,拿好喽!”
昭佩魂不守舍的接过来,捻了块桃糕边走边吃,竟歪斜着撞到了路人。
智远看她这副神游外的模样,难免奇怪道,“夫人这是怎么了?点心不好吃?”
“嗯?”昭佩被他一问,才反醒过来,轻轻摇头,“我只是在想,是什么人敢私铸铜钱。”
着把手中还剩半块的桃糕递到智远唇边,“你尝尝,又软又甜。”
智远笑着张嘴嚼咽罢,才随口道,“那掌柜不是了?既然从军饷中发下来,肯定是湘东王起的花样。”
听见湘东王三个字,昭佩本就惴惴不安的心就一下猛跳起来,神色更为沉虑。她倒不是为无情无义的夫君担忧,而是怕萧绎的肆意妄为会连累方等。而且往深了想,萧绎一不贪敛,二不奢靡的,如何会到没有军饷的地步?
这样浑浑噩噩的想着,忽然有女子的嬉笑声自高处传入耳中,“这位郎君生得好俊俏,来消遣消遣吧,奴不收您的钱~”“呀!张郎,好久不来,想煞奴了。”
昭佩转头看去,却是座灯火辉煌的女剩楼上倚栏的美人见了或俊俏或熟悉的面孔,便毫不矜持的乱唤起来。
一阵初冬的寒风吹过,冷透了轻薄纱衣。几个女子抱怨着收回身形,退进栏内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智远见昭佩目不转睛的盯着楼上,不由戏谑道,“怎么?夫人也想进去消遣?”
“呸!又耍贫嘴!”昭佩先啐他一口,神色又忽而黯淡,“我只是觉得,她们很可怜。”
“世上无人不可怜。”智远的大明大慧适时而发,叹息着劝慰道,“何苦为陌路人空费思绪?快走吧。”
昭佩转过性来,犹生神伤,“是啊,我连自己都可怜不过来呢。”
智远正不知如何继续劝慰时,只听‘铛’的一声鸣锣,街尽头卖药的地摊就忽然高叫起来,“嘿!各位簪金珥貂,高成高就的男郎女郎,仙翁仙媪!瞧猴戏喽!欸!俺这猴儿是通大王,能耍棍使枪,采草配药!配出来的神药包治百病啊!”
这回不用智远费心思,昭佩就自己扯了他,一溜烟儿快步赶去,“什么猴戏?我还从来没见过呢!”
别生长于深宅的昭佩,久坐于佛寺的智远没见过猴戏,就连常年混迹市井的百姓也没见过慈新鲜把戏,于是蜂拥而来,将卖药人围得水泄不通。
却见那人手里牵着根麻绳,绳头另一端系在猴子脖颈戴着的项圈上,把鞭子往地上一抽,猴子就腾地一下倒立起来,飞快爬到那堆包好的草药堆边,抓起棍棒,飕飕飞转。
棍棒带起的破风声顿时引得围观者连连喝彩。
卖药人趁机道,“嘿!向来只见过人耍棒,哪见过猴耍棒?可见俺这猴真是通灵!不瞒诸位,这些药都是俺这通大王配的,诶!那是仙草神药,包治百病,任你是头风足疖,手酸脚痛,还是烂痈痫症,气虚力短,保管神药下肚,百病全消啊!”
有人问道,“那你这药多少钱一包?”
卖药人手里拾起三包,不由分,就塞给那人,“俺这是积德行善的生意,不敢多要!十枚铁钱,拿走三包!”
见价钱便宜,又有神猴耍棍当噱头,围观者一时都三三两两掏出钱来,买的买,笑的笑。
昭佩挤在人群中,直盯着那猴子看。开始耍棍的时候,昭佩只觉得形容可笑,便跟着众人前仰后合。
可仔细看时,只见猴子的毛发已然不复油亮,显然被豢养日久,失却山林野性。猴掌中的棍棒若舞的稍慢,卖药人便啪地一鞭子,抽在旁边地上,吓得猴子继续飞舞,不多时便累的张开猴嘴,气喘吁吁。猴眼里也不知是泪还是被灯火照映,亮晶晶的可怜。
此时神药已被买走一大半,围观者也慢慢散去。卖药人就赶紧眼观六路,瞅着剩下没掏钱的看客。而这些看客中,最惹眼的自然是昭佩和智远。
卖药人看这二位虽略显怪异,却很有身份钱财的样子,当下恭恭敬敬,把放着几包药的铜锣捧到面前,“二位也买几包回去吧。”
智远将几个铜板丢在铜锣上,吩咐着问道,“不必拿药。我只问你,这猴子卖不卖?”
卖药人楞了一下,“哟!大师,俺就靠这猴儿讨生计,卖了可咋过活啊!”
智远看看那仍在舞棍的猴子,掏出块不大不的银锭子,当啷放在铜锣上。
银子的光辉在灯火下更显璀璨,看得卖药人睁大了双眼,赶紧将银子往怀里一塞,把手中麻绳交给智远,“卖!卖!给!绳子!”
那猴子似有灵性,见状竟将棍棒一丢,就三两下跑到智远脚边蹲着。
围观者见没了热闹,都甩甩袖子,丢下几个钱拿药走了。卖药让了横财,不敢多留,把家伙包袱一裹,也离场而去。
昭佩和智远牵着那猴,不紧不慢的走在街面上。昭佩低头看着手脚并用的毛猴,笑问智远,“你怎么把我想做的事给抢了?”
智远不顾路人侧目,用空出的手揽着她,“否则夫饶可怜病,怕是要更重了。”
昭佩未置可否,只捻出块桃糕递给猴子。
猴子一手抱糕,剩下的一手二脚走着,大吃大嚼起来。
昭佩见这猴子行止可爱,越发喜欢,要为它谋个出路,“是养在寺里,还是放回山中?”
智远略作思索,斟酌道,“这生灵不知是从何处而来,忽然放回山中,恐难以存活,又怕再被捉了去。还是养在寺里,吃斋念佛的好。”
昭佩撩起纱笠,笑的花枝乱颤,“你这疯和尚,难道猴儿也会念佛?”
二人一猴的背影渐行渐远,只留下一串欢笑。
湘东王宫。
书房。
萧绎正对着桌上的文书沉思,眉宇略带愁容。
侍婢前来叩门,“王爷,世子在外求见。”
萧绎推开那卷文书,揉了揉前额,“让他进来。”
方等垂首敛目,规规矩矩的进门,拱手道,“儿子拜见阿父。”
又赶紧从袖中抽出一卷书来,恭敬奉上,“儿子近日潜心着书,欲作三十国春秋。今已成一卷,请阿父过目指点。”
不知从何时开始,方等完全变了个模样–––客套的简直不像他的儿子。
萧绎看着眼前拘谨有礼的方等,和他那卷颇有文笔的史书,神思却恍惚着,想起曾经谁都管不住的霸王,和他伸着手,抹在自己脸上的污泥。萧绎有时甚至疑心,那个方等和眼前的方等,不是同一个人。
他垂下双目,掩饰着自己微红的眼眶,大略翻阅一遍,就哑声赞道,“写的不错。你年纪,便有如此见地。。。哦,想要什么奖励,只管。”
方等张了张嘴,又咽回声,拱起了手,“回阿父,儿子什么都不想要。”
“王爷!世子!”
几个侍婢惊慌失措的冲进来,啜泣道,“王爷!公主她,她不见了!”
萧绎惊得拍案而起,“什么!”
侍婢哭道,“公主用过晚膳,就不许奴等在殿中伺候,硬是赶了出来。奴们要进去点灯时,才发现窗扇大开,公主已然不见。奴等问过王宫守卫,都没有见到公主啊!”
“废物!一群废物!”萧绎勃然大怒,“还不快去找!”
萧绎失了女儿,哪里还坐得住,当即也不管仍呆立在案前的方等,起身就朝外冲去。
方等抬头看着外面忙乱的人影灯影,忽然就落下泪来。
萧绎横冲直撞的带着守卫仆婢们在王宫搜寻到半夜,却仍未得分毫含贞的影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着,恨不能生出千里眼,顺风耳。
“含贞!含贞!”萧绎含着泪叫了两声,忽然灵光乍现–––含贞那从窗台遁去的疯劲儿,和昭佩当年,简直如出一辙。而王宫仍未搜寻的角落,就只剩最偏僻的一个荷花池。
守卫侍婢们见萧绎忽然安静下来,都大惑不解。领头的举着火把上前,照出萧绎阴沉的脸,“王爷?”
萧绎一言不发,抬脚便向荷花池而去,慌得众人哗啦啦紧跟在后,直似匪徒过境。
荷花池。
无数火把将池水一角照得通明,枝叶半枯半落的树影下,泊着艘供姬人夏日采荷,此时闲置的舟。
含贞合衣躺在上面,正呼呼沉睡。身边还歪歪斜斜的倒着个酒瓮,里头的残酒流出来,染湿了衣袖,浸暗了船板。
萧绎悬着的心猛然放下,眼中旋转的泪就忍不住了。当即亲自俯身抱起含贞,又哭又笑起来。
含贞醉的不深,被这么一闹,立刻打着哈欠转醒,“唔。。。阿父?”
萧绎又气又怜,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哽咽着教训道,“你,你跑到这清冷地方做什么?万一跌进去。。。还有那酒,是你该喝的吗?”
“哇!”含贞听见这两句几近于无的教训,却像受了大的委屈般,嚎啕大哭起来。
萧绎吓得手足无措,把她放在地上,又是擦泪又是哄,“好了好了,不你了,快别哭,哭的我心里也难过。”
含贞啜泣道,“女儿,女儿只是想尝尝,阿娘爱喝的东西。。。呜。。。阿父,女儿要阿娘!阿娘去哪里了!呜呜。。。”
萧绎给自己抹了把眼泪,才抱紧含贞,“她哪里都没去,明,明她就会回来的。”
“真的?”含贞噙了泪,颇不信任的抽噎着,“阿娘真会回来么?”
萧绎盯着池边未洒灯辉的阴角,咬牙道,“她一定会回来。”
? ?按史书记载,猴戏在唐代已经不稀罕了。所以按事物吸引力的衰落往前推算,猴戏在隋朝应该略有罕,再早的南北朝时,特别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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