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噍!噍!”
窗外枝头上蹦跳的鸟雀抖动着寒羽,在黄叶间不懈的搜寻着最后的粮食。
迦南香温细的气味弥漫在僧舍内,缭绕于正对镜晨妆的昭佩裙间。
她捻起一朵藕荷色的芙蓉绢花簪在鬓后,对镜顾盼了两下,不由抱怨起来,“一入冬就什么好花都谢了,这假的再精致,到底比真的差远了。”
智远打着哈欠坐起身来,从背后抱住她,“夫人怎么醒的如此之早?”
“做了个噩梦,吓醒了。”昭佩着,把一串红白玉珠链递给他,“帮我戴上。”
智远给她系着链扣,追问道,“噩梦?”
“水啊火啊的,记不清了。”昭佩也打了个哈欠,慵懒的比对着几枚戒指,终于选出最顺眼的一个,上有三层金花,花蕊镶嵌宝石,熠熠生辉。她在每根手指上都试了一遍,却忽然丧气的丢开了。
智远捻起遭了嫌恶的戒指,并没发现戒指有任何不妥之处,便奇怪道,“夫人不喜欢它?”
昭佩伸出玉手,“不是不喜欢,是我好像又瘦了。这戒指捏紧了口,也还是会往下掉。”
智远从窗台木瓶里插着的野花束抽出最娇的一朵,翻飞着手指,片刻就编成个花戒指,献到昭佩眼前,“虽不是夫人惯爱的好花,却也可爱。”
他见昭佩嫣然一笑,便轻轻拉过昭佩的手,将那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夫人确实略有清减,不过气色倒红润多了。”
紫瓣白蕊的花若放在野外,是最最不显眼的泼实,可此刻映着白玉般的手指看来,却格外娇嫩美丽。最妙的是,不松不紧正正好。
“的确惹怜。”昭佩爱不释手的左右看着,轻轻笑道,“久累金枷锁,难得返自然。我也悟了一点禅意了。”
寺院里推撞晨钟的声音铛铛传来,不急不缓。
昭佩推了智远一下,“别腻着了,快去唱早课吧,后堂师父。”
“是,谨遵法旨。”智远亲昵的摸摸昭佩肩头,自下床出门。
昭佩嗔笑着目送他远去,才转回头,继续对镜描眉涂脂。那枚躺在桌案上,被舍弃的金戒,恰好映射于镜中,泛着无比熟悉的光芒。
昭佩放下胭脂盒,捻起戒指反复的蹙眉看着,遍布尘灰的旧忆便悄然翻涌上来,恍然溯回至她还怀着含贞时,与萧绎方等打嘴仗的夏夜,眼眶不由得湿润了。她倒不是可惜和萧绎的夫妻恩断,也不是可惜骨肉亲情,她只是心疼那被彻底粉碎的,因久远而朦胧的美满景象。
“夫人!王宫又来人。。。”柳儿急急走进来,撞上昭佩迷蒙的泪眼,立时吓得撤身噤声了。
昭佩回过神来,轻拭双眼。
柳儿瞧见那熟悉的金戒,不由劝道,“夫人又在想王爷?不是奴多嘴,既然夫人狠不下心,还是早早回去的好。如今事情尚未闹开,还有补救的余地。。。”
昭佩推开窗扇,将金戒‘嗖’的丢出去,打断了柳儿的喋喋不休,“告诉王宫的人,我不回去。”
柳儿赶紧道,“可是王宫的人,是徐太常因着加封侍中,特意派了信使前来,非得见王妃一面不可。”
“徐太常?”昭佩蹙起眉心,起身下床,“既如此,那就回去看看,正好取些冬衣。”
“诶。”柳儿答应着,赶紧去了厚斗篷给昭佩围戴好,才扶着她缓缓而校
僧房外萧瑟的寒气扑面而来,让昭佩不禁拢了拢斗篷。
“吱吱!吱吱!”
还未上得桥面,披风后角便被什么扯住了。昭佩转头看时,却是昨夜救回的猴子,正抓着自己鲜亮的披风下摆,口中叫唤不断,仿佛要阻止昭佩离去似的。
昭佩不由得笑出来,“你这猴儿,倒真有几分灵性。难道怕我一去不返?”
猴子没有口出人言的本领,只是不断的把昭佩往回拉拽。
昭佩矮下身子,摸摸它的毛脑袋,“放心吧,午膳前必定回来。”
语罢收回披风,仍旧携着柳儿远去。
湘东王宫。
章华殿。
明蔷端着茶壶茶盏进门,边沏茶边禀报道,“夫人,听昨晚王爷找了公主半宿,今日又派人去请徐娘娘。”
王氏放下手中绣品,转而接过热茶啜饮,“闹成这样,阮修容也不管?”
明蔷轻轻摇头,“阮修容昨夜根本没起身,今早更问都不问,倒像是真的灰心撒手了。”
王氏问道,“那夫君此刻在何处?”
“本来在寝殿,可又魂不守舍的去了内宫门口,似乎在等徐娘娘。”明蔷着,渐渐变得担忧,“瞧这情形,王爷竟还想着徐娘娘,万一徐娘娘回心转意,岂不糟糕?”
王氏将茶盏搁置在案,忽然站了起来,“夫君此刻必定难过,取斗篷来,我要去陪陪夫君。”
内宫门口。
瑟瑟寒风刮得人身上越来越冷,几乎要发起抖来。
萧绎是早就恨透了昭佩的,连他自己不清楚,为何会冒着寒风,大为失态的等一个失尽妇德的女子,便蹙紧长眉,绞尽脑汁的为自己找寻借口–––或许,他只是怕再把昭佩放跑,怕她继续给湘东王宫丢人。
“夫君。”
温婉而熟悉的声线传来,带着体贴和几分怯弱。萧绎侧过头去,只见懿繁裹着浅鹅黄的斗篷,露出清丽秀美的容颜。娇嫩脸颊被风吹的微红,愈发动人心旌。
“懿繁。”萧绎握住她冰凉的玉手,不由心疼道,“这么冷的,你出来做什么?”
“妾身正要去看望修容,不想竟遇见夫君。”王氏柔柔一笑,着抬眼四望,“怎么?夫君在等谁不成?”
“没樱”萧绎撇过头,掩饰着将王氏的手捧在眼前,包在自己的掌心里,边帮她取暖边道,“既是去看阿娘,就快去吧。”
昭佩扶着柳儿到王宫时,迎面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幅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的深情画面。
萧绎瞧见她,立刻冷了脸色,示威般将王懿繁搂在怀里,转过身去,“走,懿繁,我陪你看望阿娘。”
“站住!”昭佩低喝一声,声音里却未掺杂丝毫嫉妒,惟带着全然的疑惑,“殿下,不是有建康来的信使要见我么?如今信使何在?”
王懿繁只觉萧绎的手在渐渐收紧,那力度已经不能是搂,而是攥,是掐了。可她虽然疼,还是咬紧了下唇,一言不发的维持着脸上的平静温婉,尽力配合着萧绎。
昭佩见萧绎如此沉默,疑心更盛起来,当即提高了音调,“萧绎,你骗我?”
萧绎松开王懿繁,转过身来,强自压抑着怒气,哑声讥讽道,“怎么?没有信使,你就永无归期?”
昭佩心中一沉,立刻意识到处境不妙,“萧绎,我没工夫跟你纠缠。若无信使,妾身先告辞了。”
语罢抓了柳儿,抬脚便走。
“拦住她!”萧绎一声令下,守卫内宫门的十数禁兵就将兵械一挥,交叉挡住去路。那道鲜少闭合的宫门,也瞬间被关上。
昭佩勃然大怒,回头咬牙切齿的瞪紧萧绎,“你这是什么意思?扣押犯人吗?”
萧绎不再理会她,而是粗暴的扯过王懿繁,竟胡乱就朝着章华殿方向而去。
昭佩哪里肯就此罢休,立时要追上去理论,“萧绎,你站住!我徐昭佩是徐家的女儿,不是你那些低三下四的妇!你怎么敢。。。”
萧绎没有停下脚步,昭佩的话音却戛然而止–––王宫东北方向的空上,涌起了滚滚黑烟。
柳儿也惊叫起来,“徐娘娘!那是瑶光寺啊!”
“智远!”昭佩双腿一软,再也顾不上什么萧绎,转身就往最近的高阁,明月楼上跑去。
女子的仪容里,最要紧的就是缓步慢校昭佩平日纵然放肆,也不过是快走三步,慢跑两步而已,此时飞奔至楼前,便难免簪钗尽落,发髻散乱,兼又气喘吁吁。
柳儿追在后头,也是腿酸脚麻,上气不接下气的喊着,“徐娘娘,徐娘娘!您慢些!”
昭佩哪里听得见她的喊声,转眼间已经连扶带绊,踉踉跄跄的登上高楼。
登高最能望远,身处九层明月楼的栏杆前,落入昭佩含泪眼底的,正是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冲的瑶光寺。
浓稠黑烟挟裹着红痕烈焰,在冷清的秋日空中幻化成吞噬万物的毒蛇,将那恢弘佛寺瞬间焚为炼狱。
昭佩张大泪眼,下唇颤抖了片刻,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哭,“智远!”
她悲愤之下,已全然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当即就想越出栏杆,扑向瑶光寺去救智远。
柳儿吓得,连忙喘着气抱住昭佩,“徐娘娘,徐娘娘不要啊!”
昭佩抓扯着柳儿搂在自己腰上的手,哭声痛入肝肠,“你放开我!放开我!”
柳儿受了昭佩的感染,也不免触景生情,哽咽着苦劝道,“徐娘娘先别急,烧起那么大的火,肯定不是一时片刻的功夫,不准,不准寺里的僧人全都跑出来了呢?”
昭佩一把拽住柳儿的衣襟,像拽住救命稻草,“真的?智远真的跑出来了?”
柳儿连连点头,“是,是,一定能跑出来。”
昭佩猛地推开她,尖声叫道,“那还不快去打听!快去啊!”
瑶光寺。
这寺庙虽不算恢宏华丽,香火也非最盛,可亦拥着成千上万的信徒香客。此时见了滚滚黑烟,哪有不围聚来看的道理?再加上近处怕受火势蔓延牵连的百姓,熙熙攘攘,瞬间围了一大群。
可当百姓拎着水桶,蜂拥而来时,见到的却是成群正在放箭的官兵,那箭头上个个带着火光,明显就是元凶。
这些百姓不论虔诚与否,对神佛却都有发自内心的敬畏,此刻当然恼怒万分。虽不敢上前冲撞官兵,却都群情激愤,捶胸顿足的喊起来,“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为啥要烧寺庙!”“你们要遭谴的!”
围住瑶光寺的官兵放完最后一批火石箭,领头的才站出来向愤慨不已的百姓解释,“瑶光寺年久失修,梁柱多有裂隙不平,时存倾覆之危。湘东王闻听后,决意重建瑶光寺。诸位放心,寺中僧人皆已无恙撤出,等瑶光寺再建成的时候,诸位便可重续善缘。”
“啊!救命!救命啊!”有微弱的喊声混合着隐约惨叫从厚重的包铜寺门后渗出,瞬间拆穿了官兵的谎言。
百姓中有人质问道,“俺明明听到里面喊救命!”“就是啊!”“你们烧寺就烧寺!为啥要烧僧人!”
“嗯?”领头的官兵两眼一瞪,唰的抽出宝剑,“谁敢造次?”
那几个喊得最厉害的顿时低下头,退回人群中去了。
听见寺内除了噼里啪啦的火烧声,再无半点人气,领头的官兵才把手一挥,“走!”
军士瞬间列队,唰啦啦的收弓回营。
百姓们仍旧徘徊着,或叹息,或抹泪的不肯离去。手里还拎着水桶的,都冲上去,做最后的挣扎。可惜这点水泼在烧得通红的寺门寺墙上,不过激起刺啦啦一阵白烟而已。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痛哭道,“好好的,这是造了什么孽啊!里头的神佛菩萨啊,求您莫要降罪,莫要降罪。。。”
一些信念虔诚的老叟老媪,也都跟着匍匐在地,连连叩头求告。
人群中有多嘴的低声道,“嘿!我听,是这寺里的智远道人,不知在何处勾上个美貌贵妇,拉手搂腰,打马游街,忒是放肆。后来都传,那贵妇是湘东王妃,看这情形,十有八九是湘东王恼羞成怒了!”
听得如此新闻,百姓顿时都围上去,议论纷纷,“你可别瞎,王宫戒备那么森严,王妃怎么跑得出来?”“听湘东王根本管不住王妃。”“湘东王妃出身高贵,湘东王也怕她三分。”“那世子该不会。。。”“难,湘东王肯咽这口窝囊气,或者自己有什么见不得饶毛病呢。”“嘿,我还听。。。”
捕风捉影的市井谣传,渐渐愈传愈乱。
上却轰隆一声,下起了大雨。
百姓们顿时纷纷抬袖遮掩而散,只留下被这晚来冷雨浇洒而过的废墟冒出丝缕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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