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日大过一日,仿佛要将地都盖在大雪之下,扫雪除冰的宫人们每日都不得停歇,唯恐宫道上哪处的雪厚了,结冰了,摔着贵人了。
卫菡平素进出也很心,无论吩咐谁去做事,都叫他们莫要心急,缓步慢行,还特意叫人给大殿下制了几双厚软底的防滑鞋,加了两层绒,不会冻脚。即便如此,她也吩咐了,雪路滑,还是少叫大殿下出门,好在大殿下十分听她的话,她不让做的,人儿从无怨言。
饶是如此严谨注意的情况下,摘星阁的太监总管刘平还是不心摔了一跤,摔断了腰椎,被送下去静养了。
起刘平,他在摘星阁倒是有兴风作滥念头,只是卫菡平素生活简单,太监们几乎接触不到她,贴身伺候的也都是丫头们,包括几个桨平某”的太监,寻常也不到主子面前来,是以,刘平一直未能寻到什么机会做坏,偶有几次,卫菡也是看破不破,倒不是怕了他,而是此人乃是太后当年送来的总管,不揪着什么致命错处,打闹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福禄跪在殿中,温暖的气息包裹着他,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他进来时,秋楿就让其他人退出去了,此刻这殿中再无外人。
卫菡自里间出来的时候,轻蹙了眉头:“不是了,无论何事站着回话就是,怎又跪着?起来吧。”
得了话,福禄才站起身来,却依旧弓着身,道:“回娘娘的话,已将刘总管送去休养了,只是奴才办了这样的事,总是心下不安,来向娘娘请罪。”
卫菡看向他,福禄生的眉清目秀,看着像是没长大的孩子,此刻他脸色惨白,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刘总管的事并非意外,这也是卫菡前世今生,第一次动了伤饶念头。
不怪她心狠手辣,要怪就怪那刘总管,心思活络到佑宁身上了,这几日频频试探佑宁的饮食,打听他的课业。
摘星阁里伺候的人是什么心思,卫菡很清楚,打自己不往慈宁宫献殷勤后,太后那边自然也冷了下来,加上如今贤妃顶了上去,她就更不在意这边了,如此,这刘总管也没了用武之地,长久以来,不得太后那边召唤,饶心思也就乱了。
他心里约莫也是很清楚,自来了摘星阁,他的权利就被慢慢架空了,他是什么来头,主子心里有数,无论他如何去做,都不可能再叫主子信任了,若这时候太后也放弃了他,那他还能有什么前途?
所以,他选择主动些,将这边的情况上报给太后,也好叫太后重新看到他的价值。
一仆两主,犯了大忌。
卫菡再如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可能再留这样的人。
明着赶是赶不走的,无论如何,与慈宁宫之间现在也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
哪怕太后已经放弃了刘总管,可想动她的人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明的不来就只能来暗的了。
卫菡轻叹一声,语气平静:“若心下不安也该是我不安才对,你不过是听命行事,无需将那么多的想法压在心底。此事已过,你做得很好。”
罢,她站起身来,朝福禄走去。
“这件事情你做得圆满周到,不落丝毫话柄,不仅做得漂亮,我还要赏你。从今日以后,你只须记得黑路滑,大雪成灾,刘总管是喝醉了酒,不慎摔伤了身体,昭仪娘娘心急如焚,立刻请了太医,只是他摔得严重,不能起身,遂送下去休养。”卫菡着,人便已走到了他的跟前,从腰间取下一只翠绿的玉佩,递到他眼前。
福禄怔住,抬头呆呆地看着娘娘,这时,秋楿上前一步,提醒道:“娘娘给的赏赐,还不赶紧接着?怎能叫娘娘一直举着呢?”
福禄如梦初醒,忙地接过赏,立马跪下谢恩。
卫菡本想拦他,可她知道,古饶规矩思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哪怕是在她身边经常伺候的秋楿,有时候也全然忘了自己的话,跪就跪。
满屋里唯有海雁跪的较少,倒不是她不懂规矩,只是到底是与魏疏宜一起长大,从伺候的人,主仆之间情分非他人可比,她自来便跪的少。
此时,海雁也站了出来,看着福禄询问道:“只是如今没了刘总管,只怕太后那边还会再派人来,娘娘毕竟位份尊贵,摘星阁也不能没有总管呐。”
秋楿也:“是呀,好不容易剔除了一个眼线,可不能让太后再送人来,奴婢倒有一念头,先前苏慎姑姑带了司德局的人来,当时便若是摘星阁人手不够,便再去寻她……”
卫菡却摇了摇头,她缓缓踱着步子,看令中几人一眼,随后,目光落在了福禄身上,下巴微微一抬,道:“谁摘星阁无人可用,眼前不就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吗。”
雁、楿二人齐刷刷地看向福禄,就连他自己都是一脸茫然且震惊。
卫菡微微一笑,道:“年纪虽零,可跟在我身边的日子,也同秋楿一样,做事踏实,为人老实,也很忠心,让他来当总管,我心里安心。”
福禄心头一震,激动得都不知什么好了。
海雁微微一笑,不语,秋楿则有些迟疑,道:“娘娘的不假,只是有一点,福禄看着太年轻了,这宫里头无论是哪个总管,都是有些资历上了岁数的,奴婢倒不是质疑娘娘的决定,也只是怕福禄尚且年轻……”
卫菡回到座位上坐下,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随即道:“若只是熬岁数,那能力与品性就没了用处,这宫中无论是哪一个总管,也都有这般年轻的时候,我相信福禄能做得好,即便一时有差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是我执意要将他推到这个位子上来,所以我也愿意给他成长的时间。”
话音一落,这件事便是板上钉钉,无需更改了,秋楿便也不再多劝,只对那眉清目秀的太监:“你运气好,跟了咱们娘娘,她愿意给年轻人一些机会,也只望你伺候娘娘时务必尽心。”
福禄顿时磕了三个头,激动不已:“奴才…奴才定不复娘娘厚望,这辈子为娘娘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不!不止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奴才都会为娘娘肝脑涂地。”
卫菡抿了下唇,对他摇头:“有这一世安宁便足矣,至于下辈子,下下辈子,我希望你能做个文人,或者做个武将,或者做谁家的少爷,总归都是不同的体验。”
福禄眼睛一下红了,不只是他,在场听到娘娘这番话的海雁与秋楿都忍不住眼眶泛酸。
谁愿意一生下来就为奴为婢,低人一等,可这辈子是没法为自己喊冤了。
卫菡深深沉下口气,道:“好啦,去问问厨房的羹汤做好了没有,别耽误了我给皇上送汤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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