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食之前,施茵便抱着绒儿,牵着乘舟,走向码头这边。
今晚的庆功宴,就摆在这片开阔的码头前的空地上。
江家大嫂带着几个忙工,早早架起了几堆篝火,又把从羊家世子那儿缴获来的各色吃食陆续搬出来摆放妥当。
看着眼前堆得满满当当的酒肉,施茵心里不由得感慨,当真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哪怕眼下战火纷飞、世道大乱,羊家世子随身储备的吃食依旧丰厚得惊人。
一摞摞的牛羊肉晒的肉干,码放得整整齐齐,还有十几条风干的猪后腿,看得岛上众人个个眼馋不以。
而后又是接连几缸酒水、腌制冬材坛子和几筐鸡蛋纷纷被抬了过来,摆放在篝火边上。
施茵盯着江大嫂身前的三筐鸡蛋,心头忽然冒出个念头。
她走到火堆旁,拿起几枚鸡蛋对着火光仔细照看,发现不少蛋壳里都透出一团黑点,正是可以用来孵鸡的受精种蛋。
见江大嫂正要把整筐鸡蛋下锅,她连忙出声拦住。
“江嫂子,先别急着下锅煮,咱们先把鸡蛋分拣一遍。你看这种带着黑点的,都是受精蛋,单独留出来用来孵鸡,剩下的再分给大伙煮着吃。”
江大嫂按着施茵教的法子,举着鸡蛋凑向火光挨个翻看,手上忙个不停,随口好奇问道:“施娘子,这以往孵鸡可全靠老母鸡趴窝,这门道你竟然也懂?”
施茵笑着解释:“这有什么难的?母鸡孵蛋到底靠的就是一个稳定的温度。
咱们岛上如今有了热炕,只要把控好时间,找炕尾上个温暖不烫的地方安置那种蛋就行,大约21就能孵出鸡。
只是要记得时常翻一翻,千万别温度太高把蛋烤熟了就校”
江大嫂听得眉眼舒展,笑得格外欢喜:
“那可太好了!往后咱们黑山岛也能听见鸡鸣了,就差那狗叫了——鸡鸣狗叫,想想都觉得这日子过得越来越像样了。”
施茵和江大嫂谈话间,绒儿蹲在身边听见了。
她旁的不太懂,但是孵鸡这事倒是上心了,随即趁着大人不注意,掏了两个鸡蛋放在怀中,那手快的,连身边的乘舟也没发现。
施茵更是光顾着聊去了:
“今日往后,咱也不叫劳什子黑山岛了,换个好听的,有气势的岛名。”
鲁爷在一旁接话提议:“不如就叫回安仙岛如何?”
施茵轻轻皱了下鼻子:“就怕您还惦记着那‘俺先到’,怕啥来啥,就不能换个文雅些的名?”
话头打开,众人纷纷七嘴八舌热闹的讨论起来。
江大嫂笑着徒一旁,专心分拣起鸡蛋。
一番筛选下来,足足挑出两筐受精种蛋,剩下一筐普通鸡蛋刚好可以分给全岛众人,每人都能分到一枚。
对于这些贫苦的百姓来,那鸡蛋就算是个顶好的东西了。
更别眼前摆放眼前的那些肉干和风干的猪腿。
大多数百姓这辈子都没尝过是个啥味。
大伙三五成群围在篝火旁低声闲聊:“你们,那肉吃进嘴里到底是个啥滋味,你们有吃过的没?”
围着的人纷纷摇头。
“也就远远闻过香味,没吃过。”
“我也没吃过。”
一旁的被称为老苟的那人深深吸了两口扑面而来的肉香,咂了咂嘴,嘿嘿一笑:“这肉啊,我吃过。”
旁人立刻打趣起哄:“可以啊老苟,从前家里倒是殷实,还能吃上肉?”
老苟笑着点头:“我爹啊是个佃户,忙活了一辈子也没吃口肉。
那日给主子家送柴火的时候,瞧见院里看门狗的食碗里有块带肉的骨头,想着偷偷捎回来给我开开荤。
谁料被主家三岁女娘撞见,当场哭闹着我爹抢了她狗子的吃食。
我爹就这么被打了十棍子,半死不活被撵回了家。”
老苟到这,那调笑的声音,带了分颤抖,眼眶微微红了起来。
“他啊,倒是没白挨那棍子,那狗碗里头的肉骨头到底是给我带回家了。
我就拿着啃啊,啃啊,就没看到我爹在我身后闭上了眼。”
他依旧扯着嘴角笑着,眼泪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
“你们这人年轻啊,就是莽啊,我知道爹是被打死的之后,竟然去告官,哈哈……”
老苟伸着手朝着身边的同伴比划,像是要想找个人附和自己荒唐的过往:
“哈哈哈,告官……”
周遭一片死寂,老苟找不到人附和,似乎有些丧气,又摇头的想什么,却在开口的瞬间,终于憋不住哭泣起来
“告官啊!我竟然去告官啊!哈哈……”
众人没有追问老苟告官的下文。
到了他们这个岁数,哪能不知道一个佃户状告主家是个何下场?他能活着,就算是烧高香了。
片刻后,老苟似乎有些觉得丢人,就摆了摆手,擦干眼泪:
“哎,不提那些糟心事了。
如今能落脚在黑山岛,想来也是我爹在上护着我呢。
不然我早就跟我娘、我奶还有弟妹们一样,死在流放的路上,哪能等到今儿这般好日子,还能吃上一口肉?”
老苟嘿嘿笑着,刻意将那些沉痛往事抛在脑后,但他的那话,已经戳中了在场所有人心头,众人回想起自己来岛上的缘由,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哪有那么多的大奸大恶之人,不都是被各种缘故逼得来了黑山岛的?
方才还热闹的篝火旁,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施茵察觉不对,环顾四周,看着气氛低落的众人,像是因为什么话头勾起了他们的伤心事了。
就在这时,海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干呕声,一名姗姗来迟的年轻男子正扶着礁石,蹲在岸边不停呕吐。
虫三上前询问一番回来禀报给施茵。
“他是那日和你同船而来的,被官府押解那一批的其中之一,只知道是从洛阳来的,其他话都问不出来。”
虫三自己也纳闷,这人话不多,怎么也问不出个底细来。
如今又狂吐不止,依旧不肯解释半句缘由。
众人只知道洛阳可是旧都,住在那里的人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何以吐得如此撕心裂肺?
只有施茵叹息:“洛阳啊,经历过封城还能留下命的,都是靠人肉活下来的。”
“人肉?”
围在施茵身边的人惊呼出声,纷纷转头望向海边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惊惧。
这人吃过人肉!
施茵在先前官船上头厮杀之时,便留意到此人不要命般的凶猛,此刻方才恍然,哪里是什么凶猛,不过是这人没了活下去的念头罢了。
“江嵩,往后你多照看着他。倘若日后战死沙场,也算一场解脱。可若是侥幸活下来……”
施茵知道,这种人往往都饱受精神折磨,最后怕是都会逼到疯魔,若是留在岛上,早晚是一桩隐患。
她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多照拂几分吧,看这样子,他多半也撑不了太久。”
江嵩皱眉望向海边那个自己曾经格外赏识的青年,满心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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