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了一夜车顶，亮还没停干净。
楚狂歌把手机壳背面的便签拍平，上面四个大字歪歪扭扭：封杀大礼包。
圆坐在副驾回头看她，手里的豆浆吸管戳了三次都没戳进去。
“姐，你昨晚看完匿名截图，凌晨四点爬起来写这个？”
楚狂歌把便签边角压牢，脚踝搭在后座冰袋上。
“人遇见坑，不能绕着走。你越绕，挖坑的人越来劲。最好的办法是站坑边喊一声，来，给我铺红毯。”
圆吸管终于戳破封口，豆浆溅到手背。
“可你这红毯看着挺像通往火葬场。”
楚狂歌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方，《山河令朝》剧组筹备组。
年度大制作，平台S级项目，古装权谋群像剧，投资规模高，班底也硬。邮件标题客气到离谱。
【关于邀请楚狂歌女士参与重要角色试装及入组洽谈的通知】
楚狂歌看了三遍，嘴都快咧到耳根。
“火葬场好啊，手续齐全，流程透明，封杀的时候还能给我撒把纸钱。”
圆把豆浆放回杯架，翻出平板。
“这个项目昨晚刚官宣增补女主演争议位。网上已经吵疯了，你靠A7热度空降大饼。”
“吵得好。”
楚狂歌把便签又按了按。
“争议位，临时塞，年度大制作。三个词凑一起，资本都快把‘请君入坑’写邀请函抬头了。”
陆绝坐在她旁边，从昨晚开始话就少。
他膝上放着一份打印合同，纸页用长尾夹夹着。车窗外影视基地的门楼从雨雾里压过来，门口已经聚了一圈代拍和娱记，长枪短炮全对准剧组接待区。
“你真要去？”
楚狂歌扭头。
“陆总，你这话问得很没格局。封杀进度81，我离十亿只差一脚油门。现在有人把油门送到我脚边，我不踩，难道拿来腌萝卜？”
陆绝看了她手机壳一眼。
“昨晚的旧样本编号还没查清。”
车里的暖风吹得楚狂歌喉咙发干。她指尖在手机壳便签上敲了两下，纸边翘起一点，又被她压回去。
“山海童阅要查，剧组也要进。两边看着分开，未必真分开。昨晚旧项目刚冒头，今早大制作就递梯子，巧到月老看了都得改行做商务。”
圆抱紧电脑包。
“姐，你得这么明白，为什么还笑？”
楚狂歌推开车门前，拿起手杖。
“因为坑里有钱。”
影视基地外的接待区搭在一排灰棚下面，雨水顺着棚沿滴成线。工作人员把红色地毯铺到入口，地毯边缘没压好，翘起一排卷。
楚狂歌拄着手杖下车，脚刚踩上地毯，旁边十几个镜头立刻抬起来。
“楚狂歌，请问你是靠昨晚争议拿到《山河令朝》资源吗？”
“你对争议位女主演怎么看？”
“你和星幂是否已经达成绑定？”
楚狂歌停下，手杖尖拨了拨地毯卷边。
“这地毯不校”
记者齐刷刷一顿。
“什么？”
“容易绊人。”
她抬头看镜头。
“争议位先放放，剧组门口地毯都铺不平，明项目还有进步空间。建议他们把我写进整改意见，角色名就叫质检嬷嬷。”
圆在后面声念。
“完了，第一条采访素材跑偏了。”
弹幕搬运已经有人开贴。
【楚狂歌入组第一句话：地毯不锌
【她真的很在意地毯鼓包，昨晚后遗症】
【争议位女主演？质检嬷嬷！】
剧组接待员的笑卡在半路，赶紧迎上来。
“楚老师，制片和项目统筹已经在里面等您。”
楚狂歌被领进临时会议棚。
棚里开着空调，湿气却压在桌面上，纸杯底下渗出一圈水印。长桌对面坐了三个人。
剧组制片姓廖，四十多岁，穿灰色夹克，话前先把名片推到桌中央，主打一个每个动作都能报销。
项目统筹是个短发女人，胸前挂着工牌，指甲修得很短，手边叠着三份通告单。
最里侧的资本方代表姓姚，西装熨得笔挺，手腕上表盘薄得能割韭菜。他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
“楚姐，昨晚辛苦。”
楚狂歌坐下，把手杖靠在椅侧。
“还行，主要是你们今早补刀及时。我昨晚刚被资本联合维权，今就进年度大制作，热搜都不用买，网友自己会脑补我背后有矿。”
姚代表把咖啡杯转了半圈。
“争议也能转化成关注。行业看重结果。”
廖制片接过话，笑得职业。
“楚老师，我们这次邀请很有诚意。角色是女一线中的重点人物，后续宣传资源会给足。剧组需要新鲜的、能带话题的面孔，你非常合适。”
楚狂歌点头。
“翻译一下，我现在骂声大，适合引流。”
廖制片的笑顿了半秒。
“您太幽默了。我们更看重您的公众辨识度。”
“辨识度就是骂声大但得体面版。”
圆坐在楚狂歌身后，悄悄打开手机相机，对准桌角合同拍了一张。
陆绝坐在旁边，手搭在合同封皮上，没有翻页。
他越安静，楚狂歌越想给他配个字幕：此处有坑，请勿裸奔。
项目统筹把第一份资料推过来。
“楚老师，这是入组流程。今先试装、定妆照预拍、围读会旁听。合同您可以带回去审，但我们希望中午前确定意向，下午宣传组要出角色概念海报。”
圆手一抖，第二张照片拍糊。
“今出海报？”
统筹看她。
“是预热，不官宣姓名，只做剪影。”
楚狂歌拿起通告单。
“剪影能剪到我鼻孔吗？”
统筹没接这个茬。
“楚老师，您现在舆论热度高，项目也需要压住节奏。先给剪影，让市场有讨论。”
姚代表端起咖啡。
“争议位要有争议位的价值。我们提供资源，你提供声量。公平。”
楚狂歌听着这句，手指翻过通告单第一页。
公平这两个字从资本方嘴里出来，一般需要配胃药。
她现在手里有三个信息：一，剧组急着中午前拿意向；二，海报先发剪影，后续可进可退；三，她的角色被定义成争议位，声量先于表演。
结论很简单。
他们要的不是她演得好，是她先挨骂，骂够了再看风向决定留她还是卖她。
楚狂歌翻到合同附件，目光落在几行字上。
艺人须配合项目全周期宣传，不得以个人舆情为由拒绝采访、直播、短视频共创、品牌联动。
她继续翻。
若因艺人个人言行导致项目口碑受损、拍摄延期、商务权益受影响，艺人方承担违约责任，赔偿金额按项目实际损失核算。
再往下。
到组迟到超过十五分钟，按日片酬百分之三十扣罚；超过三十分钟，剧组有权公开明并保留追责。
圆第三张照片拍得很稳，镜头对准“公开明”四个字。
手机震了一下。
唐观打来电话。
陆绝直接接通，开外放。
唐观那边背景有打印机声。
“先别签最后一页。”
廖制片看向手机。
“唐律师？”
唐观语气平得能拿去压合同边。
“我在看你们发来的电子版。附件二第七条、附件三第四条、附件五第二条，先划出来谈。”
姚代表放下咖啡杯。
“唐律师，项目合同是统一模板。S级大剧有S级大剧的管理要求，不会因单个艺人改动框架。”
唐观。
“统一模板里塞单独违约钩子，也算统一？”
廖制片赶紧打圆场。
“大家别误会。楚老师现在处在舆论中心，项目方做风险管理很正常。我们真是重点培养她。”
楚狂歌抬起头。
“重点培养对象？”
“对。”
廖制片把身体往前倾。
“这个角色后续会加戏，平台也会给短视频物料倾斜。楚老师，你现在需要一个作品把争议沉下来。”
“沉到哪儿？沉棺吗？”
圆没忍住咳了一声。
统筹把通告单往前推。
“楚老师，前任类似角色都很配合。组里节奏快，大家懂事，活就顺。你这边只要按通告走，宣传口也会保护你。”
这话得软，落点却硬。
懂事。
按通告走。
宣传口保护。
楚狂歌把这三个词在脑子里摆成一排。前任角色很懂事，明这位置以前就用来消化争议；宣传口保护，意思是宣传口也能反手掐人；通告走不顺，迟到黑料立刻开机。
她抬手，把合同翻回第一页，指尖点在抬头处。
“廖制片，我问个实际的。角色是临时增补，剧本完整吗？”
廖制片笑容更厚。
“剧本还在精修。”
“角色番位写入合同吗？”
“番位要根据最终成片和宣发策略综合安排。”
“宣传义务有没有上限？”
“项目需要阶段性配合。”
“违约损失谁核算？”
“由项目法务和财务根据实际情况核定。”
楚狂歌点零头。
“那我再问，剪影海报今下午发，若网友骂我资源咖，项目方会帮我澄清角色来源吗？”
姚代表开口。
“市场反馈需要观察。提前解释，会削弱话题弹性。”
“话题弹性。”
楚狂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你们资本词典真好用。挨骂叫声量，被坑叫成长，背锅叫弹性。”
姚代表看她，语气还稳。
“楚姐，你昨晚掀了A7，今行业仍然给你机会。这份机会不廉价。”
陆绝终于抬头。
“谁给的机会？”
姚代表转向他。
“陆总，星幂可以护楚姐一时，护不了她每个项目。她需要新的身份。演员身份，比争议艺人安全。”
这句话把桌上温度压低。
他在提醒陆绝，也在提醒楚狂歌。
昨晚她是掀桌的人，今他们给她一把椅子。坐下，就进他们的规则；不坐，外面就继续把她钉在争议艺人四个字上。
楚狂歌慢条斯理把合同合上。
系统面板在她视野边弹出。
【检测到高风险资源绑定】
【行业封杀进度：82%】
【黑粉值潜在增量：可观】
【建议宿主谨慎破坏公众好缚
楚狂歌看着“可观”两个字，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
坑是真的，骂也是真的。她只要进组，然被全网质疑；如果再迟到、顶撞、拒宣，封杀进度能往前蹿一截。问题是合同里有赔偿钩子，搞不好十亿到手前，她先背八位数违约金。
钱和命都要，锅可以背，账不能乱背。
她伸手拿过桌边那杯没动的咖啡，往旁边挪开一点。
廖制片看她动作，以为她要让步，刚要开口。
合同被她啪一声拍回桌面。
咖啡杯受震，黑色液面冲到杯壁，溅出一圈深印，正落在“重点培养合作条款”旁边。
棚外雨停了，水滴从棚沿坠到铁皮桶里，吣一声。
楚狂歌抬手点了三处。
“违约责任，项目实际损失你们了算。宣传义务，全周期无上限。迟到扣罚，十五分钟起步，还能公开明。”
她看向廖制片。
“你们这不是请演员，是请一个现成背锅架。”
廖制片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统筹下意识把通告单收回半寸，又被圆的手机拍到动作。
姚代表盯着合同上的咖啡印。
“楚姐，话重了。”
“不重。”
楚狂歌把那页合同推回去。
“真重的在后面。你们下午发剪影，晚上营销号带节奏，明我到组只要晚十五分钟，剧组公开明一出，标题我都替你们想好。”
她抬手比了个框。
“楚狂歌空降大制作耍大牌，剧组忍无可忍。”
圆声补充。
“姐，这标题比昨晚b稿还顺。”
“闭嘴，别给他们免费优化。”
唐观在电话那头问。
“楚老师，通告单拍我。”
圆立刻把通告单递到镜头前。
唐观那边纸页翻动。
“到组时间谁改的？”
统筹手停在半空。
“通告单有调整很正常。”
唐观。
“这份给楚狂歌的是早上六点四十到组。其他演员版本呢？”
廖制片开口。
“不同演员不同妆发时长。”
楚狂歌低头，盯着那一栏。
六点四十。
黑色签字笔划掉过一次，旁边改成六点四十，下面还透着旧字影子。纸面被涂得发毛，边缘有两道圆珠笔压痕。她用手杖尖轻轻抵住通告单边角。
“我脚伤，今早你们让我六点四十到影视基地。妆发组几点上班？”
统筹嘴唇动了动。
“七点半。”
圆抬头。
“那我姐六点四十来干嘛？给剧组看门？”
廖制片端起纸杯喝水，杯口碰到牙齿，发出很一声磕响。
姚代表接过话。
“早到是为了避免媒体堵门。项目方出于安全考虑。”
楚狂歌指了指外面。
“媒体已经堵门了。”
“所以更要配合统一通行路线。”
“路线给了吗？”
统筹翻文件的手卡住。
圆立刻追问。
“车辆证呢？停车点呢？无障碍通道呢？我姐脚踝还肿着，六点四十让她来，妆发七点半上班，停车不写，通道不写，迟到十五分钟公开明写得比墓碑还清楚。”
陆绝看了圆一眼。
圆缩了缩脖子。
“我就实话，唐律师附体了。”
唐观在外放里。
“别侮辱我，我收费。”
楚狂歌差点笑出声，脚踝一动又疼回去。
她把通告单翻到背面。
“廖制片，姚总，我不是不能进组。争议位女主演，这名字我喜欢，听着就适合塌房。”
廖制片抬头，没敢接。
“但合同改三条。”
楚狂歌竖起一根手指。
“违约责任只限本人已判定责任，不接项目口碑、商务权益这种大锅。”
第二根手指。
“宣传义务写次数、平台、时长、提纲审核权。临时直播和恶意采访，我有权拒。”
第三根手指点在通告单上。
“脚伤期间到组时间按妆发实际开工前二十分钟算。停车点、通行路线、工作人员姓名写进通告。你们要我早到，可以，派车接，迟到责任按司机定位算。”
姚代表看她。
“楚姐，你把资源谈成了劳务纠纷。”
“资源先把我当耗材，我当然把它谈成工伤。”
棚里有人没憋住，把笔掉到桌下。
廖制片弯腰捡笔，借着这个动作把表情收拾了一遍。
“楚老师，你的诉求我们可以记录。但中午前必须给平台答复。你要是坚持大改，角色可能要重新评估。”
楚狂歌把合同推回去。
“评估呗。”
她拿起手杖起身，脚踝落地时疼得她停了一下，圆赶紧扶住她。
“反正外面都我抢资源。你们今不用我，明就能发通稿，项目方抵制争议艺人，正能量拉满。”
姚代表开口。
“你不怕？”
楚狂歌回头。
“怕啊。”
她把手机壳翻给他看，便签上“封杀大礼包”四个字明晃晃。
“怕你们坑不够深，我摔不出热搜。”
姚代表第一次没接上话。
廖制片盯着那张便签，表情有点裂。资本方见过贪资源的，见过装清高的，见过哭着求机会的，没见过把“封杀”贴手机壳上来谈S级项目的。
统筹把通告单重新推过来，声音压低了些。
“楚老师，我提醒一句。这个位置前面换过两个人。第一个嫌宣发节奏太危险，退出了；第二个签了意向，临开机前被拍到迟到三次。”
楚狂歌停住。
“迟到三次？”
统筹看了一眼姚代表，没再往下。
“总之，懂事一点，少吃亏。”
楚狂歌低头看那张被改得发毛的到组时间。
六点四十旁边，旧字影子压在纸背。她把通告单举到棚口光下，原本被涂掉的数字露出半截。
九点四十。
比别人早三时。
她心里那点兴奋收了一半，另一半还在疯跑。
原来这张表不是欢迎函。
这是迟到黑料的起拍器。
唐观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楚老师，别签最后一页。让他们先发入组通知，合同带走审。”
廖制片看向姚代表。
姚代表沉默了几秒，把咖啡杯推远。
“可以。先发试装入组通知，合同条款下午二轮沟通。”
陆绝开口。
“星幂法务同步进组。”
姚代表看向他。
“陆总，这是剧组内部管理。”
“她的通行路线写进通告前，星幂的人会跟车。”
楚狂歌指了指自己。
“我脚伤，配个随行安保，合理吧？”
圆举手。
“我申请配两个，一个保护姐，一个保护我的电脑包。”
廖制片按了按太阳穴。
“行，先这样。统筹，给楚老师打印入组通知。”
打印机在棚角开始吐纸。
纸页出来时，还带着热气。抬头写着《山河令朝》剧组试装入组通知，艺人姓名：楚狂歌，角色栏后面几个字刺得人心口发痒。
争议位女主演。
圆拿手机拍下来，手指都在抖。
“姐，真拿到了。”
楚狂歌接过那张纸，吹了吹边角。
“拿到了，封杀大礼包豪华版。”
系统面板跳出。
【获得年度大制作入组通知】
【身份标签更新：争议位女主演】
【黑粉值潜在增量上调】
【行业封杀进度：83%】
【提示：新阶段资源绑定已开启】
楚狂歌把通知折好，塞进包里。
棚外雨彻底停了，代拍的镜头从塑料雨衣下探出来，红毯上的水被人踩出一串脚印。
她转身要走，手杖尖忽然又停住。
通告单还压在桌上。
那条六点四十被圆珠笔反复描过，纸面起了毛，旁边空着一个“到场确认人”栏。
栏里没填名字，只盖了一个的蓝色编号章。
c-021通行组。
楚狂歌看着那串编号，手机壳背面的便签被她掌心压出一道折痕。
圆凑过来，声音到快被棚外脚步盖住。
“姐，这编号......”
楚狂歌把通告单抽走，折进入组通知里。
“别眨眼。”
她抬头看向接待区外等着拍她出门的镜头，手杖在红毯边缘轻轻一点。
“他们请我进坑。”
她把那张通告单往包里一塞。
“我先看看，坑底有没有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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