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告大厅没有电梯，只有一扇刷着灰漆的铁门。
楚狂歌把那张通告单塞回包里，手杖尖抵住门槛卷起的胶带，抬脚跨进去。
人这东西，越给脸越会蹬鼻子；你退一步，他能原地给你量棺材。楚狂歌一进门，就听见剧组统筹隔着半个大厅喊。
“楚老师，你迟到了。”
大厅里空调开得足，白板上贴着今日排班，几张折叠桌拼成长条，盒饭味、咖啡味、湿衣服味搅在一起。十几个人同时抬头，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楚狂歌低头看表。
十二点四十。
她按入组通知的时间，提前二十分钟进门，连脚踝都还在尽职尽责跳疼。
她看向统筹。
“我迟到？”
统筹姓罗，短发，工牌压在黑色针织衫上，手里攥着一叠通告单。她话不高，却专挑能让旁边人听见的音量。
“今试装通知是十二点到场，你现在十二点四十。妆发组已经等了你半时。”
圆把电脑包往胸前一抱。
“罗统筹，我们收到的通知是十三点到大厅集合，十二点四十签到，十三点试装。”
罗统筹把一张纸抽出来，拍在桌面。
“群里通知得很明确。十二点到场，迟到半时以上影响全组进度。”
场务立刻从旁边接话，手里还端着盒饭。
“妆发那边刚才问三遍了，女主演没来，造型老师都先去吃饭了。我们也没办法。”
楚狂歌看了他一眼。
“你哪位？”
场务把饭盒往桌上一放。
“现场场务，负责签到。楚老师，咱们都是打工的，您别为难下面人。”
“你饭里鸡腿挺大，下面人伙食不错。”
场务被噎了半口饭，咽得喉咙动了两下。
旁边有人拿手机横过来，镜头只露出半截。圆一眼扫过去，肩膀往楚狂歌身侧挪了挪。
“姐，有人在拍。”
“拍呗。”
楚狂歌拄着手杖往签到桌前走，脚踝每落一下，疼都往骨头里钻。她把包放到桌上，通告单露出一角。
“我这个人优点不多，主要是方便取证。”
罗统筹看着她的包。
“楚老师，剧组内部区域不允许私自录音录像。”
楚狂歌抬起手杖，指了指斜上方。
“那上面那个摄像头是装来监控盒饭逃跑的吗？”
大厅角落挂着监控，红点亮着。几个工作人员把手机往下压了压，又没真放下。
罗统筹把纸页翻开。
“监控归剧组管理，私人拍摄和工作记录不能混为一谈。”
“行，剧组能拍我，我不能拍剧组。你们这规矩挺适合做双面煎饼，一面糊人，一面糊墙。”
圆差点笑出来，又赶紧低头翻手机。
罗统筹没跟她绕，直接把平板推到桌边。
“群聊截图在这里。上午十点三十七分，我已在试装组群里通知，楚狂歌十二点到场。你方工作人员没有提出异议。”
屏幕上是群聊截图。
群名，《山河令朝》试装临时组。
罗统筹发了一段通知，楚狂歌十二点到场，妆发十二点十五，服装十二点半，拍摄十三点。
下面有圆的头像，回了一个“收到”。
大厅里的空气被这一张图压住。
场务立刻补刀。
“你助理都回收到，现在没收到，是不是不太合适？”
圆凑过去看，脸一下涨红。
“这不是我回的。”
罗统筹抬头。
“头像、昵称都是你。圆老师，工作群消息别随便否认，后面都能查。”
圆手指飞快点开微信。
“我压根没进过这个群。”
场务撇嘴。
“那你截图里怎么在？总不能是群自己长出来的吧。”
旁边一个年轻工作人员把手机举得更高，直播软件界面露出“剧组第一就炸了”的标题。弹幕从屏幕边缘滚过去。
【来了来了，楚狂歌大制作第一迟到】
【她不会又要发疯吧】
【脚伤不是免死金牌，职业点】
【先别急，昨晚手杖审案刚过去】
【助理回收到还装没进群？这瓜有点硬】
楚狂歌扫过那块手机屏，心里算盘拨得飞快。
对方不是临时找茬。
先用假的群聊截图坐实“已通知”，再用场务作证，旁人拍摄外传，舆论先判她迟到。她要是当场砸桌，标题就从“迟到”升级成“耍大牌”。她要是不吭声，迟到记录进剧组日报，后面合同钩子等着吞人。
这局的刀不砍人，专门割账。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演员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他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低，进门先把墨镜摘了，递给旁边人。
大厅里有人喊。
“祁老师来了。”
祁燃，平台捧出来的男流量演员，粉丝多，控评快，演技常年在“还斜和“别骂孩子”之间反复横跳。
他看见楚狂歌，脚步停了一下，又看向罗统筹。
“还没开始？”
罗统筹的语气立刻软下来。
“祁老师，女主演这边到场晚了，造型顺序可能要调整。”
祁燃把帽子摘下来，抖了抖发梢上的水。
“我两点有品牌连线，别耽误我。”
他转头看楚狂歌，话是对统筹的。
“女演员就是麻烦，进组第一先让全组等。热度大，也不能拿大伙儿时间垫脚。”
圆脸色一沉。
“祁老师，您刚进门。”
祁燃看向她。
“我按我通告来的。”
场务马上递话。
“祁老师十二点四十五到场，刚好。”
楚狂歌低头看表。
十二点四十三。
她看着场务。
“你们剧组时间挺灵活，祁老师人还没到十二点四十五，签到已经到十二点四十五了。”
场务手里的笔停在签到本上，笔尖点出一个墨点。
罗统筹把签到本合上。
“楚老师，现在讨论的是你的迟到问题，请不要转移。”
“我没转移，我在学习。”
楚狂歌把手杖搭到桌边。
“原来迟到可以预支，守时需要背锅。你们剧组财务别管钱了，直接管时空。”
祁燃轻笑一声。
“楚老师，公众场合，少玩点梗。大家都在干活。”
“你刚进门就替大家干完了？”
祁燃的助理往前半步。
“楚老师，话注意点。”
圆把手机举起来。
“姐，找到了。”
她把屏幕递给楚狂歌。
“我们收到的是剧组企业邮箱发来的pdF，发送时间上午十一点十八。十三点到场，十二点四十签到。邮件头、附件名、下载记录都樱”
罗统筹看了一眼。
“邮件可能是旧版，群里后续已更新。”
“我没进那个群。”
圆把自己的微信通讯录、工作群列表打开，往下划。
“你看，试装临时组没有我。截图里那个头像是我昨发朋友圈用的，但我今早上换了头像。”
大厅里手机镜头又抬起来。
罗统筹神色没乱，直接点开另一张截图。
“圆老师，头像可改，群聊记录不会跟着改。你十点三十七分回过收到。”
屏幕上的圆头像，确实是昨的辣条头像。
圆手指停在手机边缘，脖子一截发红。
“她剪过图。”
场务立刻开口。
“证据摆着还剪图，别把剧组当傻子。”
楚狂歌抬头看他。
“剧组傻不傻另，你挺努力。”
场务脸上挂不住。
“楚老师，您别人身攻击。”
“我夸你努力背台词。你看你，一句接一句，盒饭都顾不上吃，敬业得我想给你上坟，啊不，上分。”
有人憋笑，桌下椅脚蹭过地面，发出刺响。
祁燃把帽子递给助理，语气淡了些。
“楚狂歌，别把简单的事弄复杂。迟到了就道个歉，进组第一，大家给你台阶。”
楚狂歌把手机拿稳，抬起头。
“你台阶哪儿买的？踩上去就塌。”
祁燃的脸压了下去。
罗统筹趁势开口。
“楚老师，我们尊重你，但组里不能因为一个人卡进度。现在请你先签迟到确认，后续我们再复核沟通记录。”
她把一张表推过来。
表头写着：艺冉组异常情况记录。
原因栏已经打好：艺人迟到四十分钟，影响试装排期。
圆倒吸了一口气。
“你们连原因都填好了？”
罗统筹。
“现场记录需要及时。”
楚狂歌看着那张表。
这玩意签了，她就从“争议位女主演”升级成“有纸面记录的耍大牌”。不签，剧组能她拒不配合。对方把门都关上了，偏偏窗户留了一条缝，让外面手机拍她难堪。
她伸手拿起笔。
圆急了。
“姐！”
罗统筹肩膀松零。
场务也把签到本重新打开，等着补一笔。
楚狂歌把笔帽拔开，笔尖落到原因栏上方，写了四个字。
拒签理由。
罗统筹伸手要拦。
“楚老师，这栏不是这么填的。”
楚狂歌手腕一压，把纸按住。
“别碰，碰了算篡改现场记录。”
罗统筹的手停住。
楚狂歌一笔一画往下写。
收到版本十三点到场，现场出示截图与我方记录冲突，要求调取原始群成员变更记录、邮件发送记录、签到监控及门禁时间。
她写完，把笔盖扣回去。
“现在开始复核。”
场务脸色不好。
“门禁不归我们查。”
“那就查你能查的。群聊原始记录，别拿截图。”
罗统筹把平板收回。
“群聊涉及剧组内部人员隐私。”
“你刚才拿截图公开审我时，隐私挺耐摔。”
祁燃低头看了眼手机，助理在旁边压低嗓子催他去休息间。
他没走，反倒站在原地。
“楚老师，你要把全组拖到什么时候？我下午品牌连线延期，谁负责？”
楚狂歌看向他。
“谁让你提前签到，谁负责。”
祁燃把手机扣在掌心。
“我没有提前签到。”
“那你现在签一个十二点四十三。”
场务立刻。
“祁老师通告是十二点四十五，提前到场不影响。”
“提前到场不影响，提前通知就影响我。”
楚狂歌把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邮件。
“来，开晒。”
圆搬来一张折叠椅，楚狂歌坐下，把脚踝放低，疼得她脚背绷了一下。她没有揉，直接把手机屏对准旁边拍摄的镜头。
第一页，剧组企业邮箱邮件。
发件时间，11:18。
附件，《楚狂歌试装入组通知.pdf》。
到场时间，13:00。
签到建议，12:40。
第二页，附件下载记录，下载时间11:22。
第三页，上午十点到十二点的微信工作群列表，圆账号里没佣山河令朝》试装临时组。
第四页，圆个人头像更换记录，上午九点五十二从辣条头像换成了柴犬头像。
第五页，来影视基地的车辆行程单，起点酒店，发车11:54，到达影视基地12:31，门口排队进场12:37，进大厅12:40。
她一页页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到罗统筹手背上。罗统筹原本搭在平板边缘的手往回收了半寸。
楚狂歌抬头。
“我迟到？你们发错表，还想让我替你们背时差。”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旁边几个手机镜头齐齐对准她。
直播间弹幕换了风向。
【等下，邮件11:18才发，群里10:37通知，这俩对不上】
【圆没进群，那截图里那个收到谁回的】
【头像更换记录这也能拿出来，助理有点东西】
【别急，截图能p，邮件也能后补吧】
【车辆记录和门禁时间都在，她真没迟到】
罗统筹把平板放回桌上。
“楚老师，邮件是流程口发的，群里是现场口通知。两个口径不一致，可能存在沟通误差。”
圆立刻接上。
“刚才还我们助理回了收到，现在又变沟通误差？”
场务抓了抓头发。
“现场太忙，谁都有疏漏。楚老师，先试装吧。”
“疏漏？”
楚狂歌把那张迟到确认表举起来。
“疏漏会提前把我的迟到原因打好？疏漏会把我不在的群截图给我扣头上？疏漏会让祁老师还没到点先签到？”
祁燃的助理脸色一紧。
祁燃开口。
“别扯我。”
楚狂歌看向他。
“你不是嫌我耽误你品牌连线吗？我帮你查查时间，免得你被我这个女演员麻烦死。”
她把签到本往自己这边拨了一点。
场务急着按住。
“签到本不能随便翻。”
“那你翻。”
楚狂歌把手杖往桌边一横。
“翻祁燃那页。”
场务看向罗统筹。
罗统筹沉默几秒。
“祁老师的通告无争议。”
“越无争议越适合公开。”
楚狂歌看了眼镜头。
“来，今咱们搞一个剧组时间管理科普。守时的人写迟到，刚到的人预签，没进群的人回收到。三件事凑齐，能申遗。”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立刻捂住嘴。
罗统筹把签到本翻开，露出祁燃一栏。
祁燃，签到时间12:45。
签名空着。
空气卡了两秒。
圆指着那一栏。
“签名空着，时间先写？你们剧组签到还能占座？”
场务额头冒汗，拿袖子蹭了一下。
“我先填时间，祁老师等下补签。”
楚狂歌鼓掌两下。
“挺好，时间先出生，人后补户口。”
祁燃把帽子重新戴上，语气不太稳。
“现场工作失误，跟我没关系。”
“你刚才拿失误骂我麻烦的时候，关系挺亲密。”
祁燃的助理把他往后拉。
“祁老师，品牌那边在等。”
祁燃没再话。
罗统筹快速收回签到本。
“这件事到此为止。楚老师，你可以先试装，迟到记录暂不提交，后续内部核对。”
楚狂歌把包拎起来。
“暂不提交不校”
罗统筹看她。
“你还想怎么样？”
“删掉迟到原因，补一张更正记录。写清楚，我方按邮件通知到场，现场沟通记录存在版本差异，需复核。”
“楚老师，这样写等于承认现场管理有问题。”
“你们现场管理没问题，我脚踝能当场康复。”
罗统筹看着她，手指在通告单边缘点了几下。她有自己的账。现在外面正在转播，继续压楚狂歌，舆论可能反咬剧组；现在让步，至少能把事压成“版本差异”。这锅丢给流程，比丢给女主演安全。
她抽出一张空白异常记录单，重新填写。
“艺人楚狂歌按邮件通知到场，现场通告版本需复核。迟到记录暂缓。”
圆盯着她写完，拿手机拍下。
“罗统筹，盖章。”
罗统筹看她。
圆把电脑包往桌上一放。
“我姐脚疼，我胆，我怕你们下午又这纸自己长腿跑了。”
场务从抽屉里摸出现场组章，盖下去时，红印压得歪了一点。
楚狂歌拿起纸，吹了吹。
系统面板跳了一下。
【黑粉值潜在增量：上调】
【行业封杀进度：83.5%】
【正向声誉风险：上升】
楚狂歌看着“正向”两个字，胸口那点爽劲立刻掉了一半。
别夸，千万别夸。
她费半劲把锅揭了，结果网友又要给她做电子锦旗。这个世界对十亿退休人员恶意太大。
直播间已经开始刷屏。
【她真把迟到记录当场改回来了】
【谁懂，打工人看爽了】
【楚狂歌：你们发错表，还想让我替你们背时差，笑死】
【别夸她，她会急】
【那我骂一句，楚狂歌你怎么这么会查记录，讨厌死了】
楚狂歌把手机扣掉。
“骂得敷衍，建议重修。”
罗统筹把资料夹合上。
“楚老师，临时休息区在b走廊尽头。二十分钟后试装。”
“我的休息间？”
“临时区统一候场。”
圆抬头。
“入组通知写了试装演员有独立休息间。”
罗统筹翻了下表。
“独立休息间有限，先给全拍摄演员。你今只是试装。”
楚狂歌看着她。
“争议位女主演，试装，脚伤，刚被你们扣迟到，连把椅子都要靠自己抢？”
场务赶紧。
“临时区也有椅子。”
楚狂歌转身往b走廊走。
“行，我去看看椅子有没有户口。”
临时休息区在通告大厅后面，走廊窄，墙上贴着角色概念图。灯管亮得发白，地上有水渍，清洁牌歪在墙边。
圆扶着楚狂歌，边走边翻刚拍的照片。
“姐，原始排班我对上了。剧组总表里，你的到场时间原本是十三点，后来手写通告改成十二点，再有人用截图补了群通知。三步一套，挺熟。”
楚狂歌脚步慢下来。
“熟明用过。”
“给前面那两个汪的人？”
“先别替他们写剧本。”
楚狂歌用手杖点零地面水渍，绕开。
“能查到哪张表先出的，谁盖章，谁转给流程口，就够今吃一顿。”
圆点头。
“我把邮件头导出来，等会儿备份。”
“备三份。电脑一份，手机一份，云端一份。”
“姐，你现在好像唐律师上身。”
“别咒我，收费灵魂会变贵。”
走廊尽头传来开门声。
一个场务抱着门牌从休息间出来，看见楚狂歌，手里的牌子往身后藏了藏。
圆眼尖。
“你藏什么？”
场务支吾。
“没什么，换门牌。”
楚狂歌停住，手杖尖抵在走廊瓷砖缝上。
“拿出来。”
场务看向通告大厅方向。
楚狂歌抬手把手机摄像头打开。
“你可以继续藏，我也可以继续拍。今大家都挺爱记录，我融入团队。”
场务把门牌拿出来。
白底黑字。
祁燃专属休息间。
圆眉头拧起来。
“祁燃不是刚到吗？他的门牌都挂好了？”
场务擦了擦手心。
“提前准备很正常。”
楚狂歌接过门牌，翻到背面。
背胶已经撕开，边角沾零灰。背面贴着一张的物料标签。
制作时间，11:38。
安装确认，11:52。
楚狂歌看着那两个时间，手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十一点五十二。
那会儿祁燃还没来，她的邮件刚发出半时，她的“迟到”还没发生。
可祁燃的专属休息间已经挂上去了。
圆压低嗓子。
“姐，早了你整整一个时。”
楚狂歌把门牌递回场务，指尖在“安装确认”那行字上点零。
“别急着拆。”
场务抱着牌子，喉结滚了滚。
“楚老师，这个真跟你没关系。”
楚狂歌看向那扇半开的休息间门。
里面桌上摆着矿泉水、热咖啡、护嗓糖，还有一张打印好的品牌连线流程。角落垃圾桶里，躺着一张揉成团的旧通告单，纸边露出半行字。
楚狂歌。
到场时间，12:00。
她伸手，把那团纸从垃圾桶里夹出来。
圆的手机又举了起来。
走廊那头，罗统筹踩着高跟鞋快步过来。
“楚老师，试装时间到了。”
楚狂歌把纸团摊开，抬头看她。
“别催。”
她把纸页翻正，递到镜头前。
“通告单有鬼，鬼还挺会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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