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风紧。
黄家堡的灯火嵌在沉沉夜色里，光晕昏黄，照着堡墙上来回奔行的人影。护堡大阵早已张开，淡金色光膜在罡风中微微震颤，墙外数里的荒草间，却有无数黑影正贴着地面蠕动，从四面八方向着堡墙合拢。
黄奕背负双手，立在远处山脊上，
他和鄢双怡连夜折返，林惊龙的人比预想中更早抵达，不仅堵死了正门，连后山矿脉的方向都布了人手，合围之势已成，分明是要将黄家堡连根拔起。
“比你探到的数量多三倍。”鄢双怡站在他身侧，声音轻得像风，“暗渊的人藏在暗处，至少四个，气息都在金丹境以上。”
黄奕颔首。
那日密林偷听到的密谋只提了“围攻”二字，他原以为不过是林惊龙纠集了一群散修败类，直到此刻才确认，暗渊才是真正的主使。先前一路尾随的林惊龙不过是明面上的诱饵，真正的杀招，全藏在这些影子里。
“我先下去。”黄奕飘身而起，“你护着自己，时机不到别出手。”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残影，从山脊直扑而下。长剑出鞘的刹那，清冽剑鸣划破夜色，当头一道匹练般的剑光劈向堡前最密集的黑影，剑气纵横十几丈，瞬间将七八名修士掀飞出去，骨肉碎裂的脆响混着惨叫，在空旷的山坳里格外刺耳。
堡墙上的黄家子弟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惊呼：“是谁，哪家的少年翘楚？”
黄奕落地，剑锋斜指地面，目光扫过前方。人群最前方，一道玄色身影缓缓走出，左脸的旧疤在火光下泛着冷白，正是一路从昆仑尾随至茨林惊龙。他手里握着那柄断了半截的黑刀，刀身裹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气，眼神阴鸷地盯在黄奕身上。
“黄奕。”林惊龙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呵呵，我以为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你竟敢有胆量踏入漠北，这儿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黄奕轻笑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当初放你一马，你不敢跟还在这儿跟踪我。”
黄奕也不多言，剑锋一振，便直取林惊龙。
化神境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开，周遭低阶散修瞬间如遭重击，踉跄着后退。林惊龙虽只是伪丹境，身法却诡异至极，黑刀翻飞间竟能堪堪接住剑招，刀光里裹着阴寒的暗渊邪气。
黄奕剑招凌厉，步步紧逼，刚压得林惊龙就要身死道消，身侧三道黑影骤然从地底钻出，漆黑的爪风直拍他后心，指甲泛着乌光，带着腐臭的毒意——正是暗渊修士。
黄奕侧身避开，剑锋回扫，逼退三人。可就这片刻间隙，又一道黑影掠向堡墙西侧，漆黑手掌拍在护堡大阵上，金色光膜猛地凹陷下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堡内一声闷哼传来，显然有守阵弟子受了震荡反噬。
暗处远不止三人。
黄奕眉头紧锁。以他化神境修为，碾压单个伪丹境易如反掌，可这些暗渊修士行踪诡秘，从不正面硬拼，专挑护堡大阵的薄弱处下手。他若全力追杀林惊龙，大阵必破；若守着堡墙周旋，便只能被这群人牵着走，处处被动。
又一道爪风从斜刺里袭来，黑气缠上剑龋黄奕挥剑荡开，余光瞥见西侧阵角已被撕开一道缺口，两名黄家子弟倒在血泊里，更多黑影正顺着缺口往里冲。
独力难支。
这四个字刚从心底闪过，身侧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异香。
戈壁沙枣的清苦，哪来冷冽的甜腻异香。
黄奕心头微震，下意识侧头。
鄢双怡不知何时已走下山坡，立在战场边缘的一块黑石上。她眉心微光一闪，一尊古朴的黑色罐缓缓飘出，悬在她身前半尺处。罐身刻着繁复的古老纹路，平日里隐在皮肤下的黑纹此刻顺着她的手腕爬上来，与罐身纹路隐隐呼应，泛着幽冷的光。
她此时眼眸猩红，红唇轻启：“一念花开……”
没有惊动地的巨响，也没有刺眼的灵光。魔罐罐口微微倾斜，无数漆黑的花瓣从罐中飘然而出，起初只是零星几片，转瞬便化作漫飞花，顺着风势铺展开来，不过数息便覆盖了半片战场。
花瓣轻盈得如同蝶翼，擦过地面时，连坚韧的骆驼草都瞬间枯萎碳化。一名冲在最前的散修刚要挥刀格挡，花瓣便沾到了他的手臂。只一瞬，他整条手臂的血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周身灵气顺着花瓣脉络涌了出去。
鄢双怡脚踏暗金色的金莲，飘入空中，道韵般空灵的声音从空中传来，“一念花落……”
“啊——！”
惨叫声刚起，更多花瓣便席卷而来，裹住了他的全身。不过呼吸之间，整个人便被绞成一团血雾，被花瓣卷着，朝着半空中的魔罐飞去。
魔罐悬在花海中央，罐口张开，生出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
所有被花海缠住的修士，无论低阶散修还是暗渊爪牙，全都在瞬间被抽干了灵气与生机。血肉、筋骨、甚至随身的法器灵器，都在黑色花瓣的绞杀下化作最纯粹的能量洪流，被魔罐鲸吞而入。方才还喧嚣的战场，转眼便成了一片死寂的黑色花海，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林惊龙脸色剧变，转身就要遁走。可他刚动，脚下便生出无数黑色花藤，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花瓣顺着他的刀身往上爬，所过之处，连玄铁断刀都开始锈蚀消融。他疯狂催动修为，黑气暴涨三丈，却只撑了三息，便被花海彻底吞没，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黄奕握着剑柄的指尖微紧。
他见过不少杀伐凌厉的功法，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吞噬之道——不是摧毁，是掠夺，是将一切存在都化作自身资粮，连周遭地灵气都被抽走了三分。那罐口传来的吸力隐隐连他的真元都要牵动。
不过片刻功夫，战场外围的围攻者便被清空了大半。
剩下三名暗渊修士见势不妙，同时爆发出一团血雾，拼着修为倒退、燃尽精血，硬生生挣开花海纠缠，朝着三个不同方向遁走。其中一人遥遥回头，声音阴恻恻地传遍全场：“造化魔罐……你们敢坏主饶事，主人不会放过你们！”
话音未落，人已在数里之外。
黄奕刚要提剑去追，漫花瓣却忽然开始收拢。
黑色花海卷回魔罐之中，那尊罐表面纹路亮得惊人，随即化作一道黑光，重新没入鄢双怡的眉心。
风停了。
满地狼藉，却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只有地面上深浅不一的沟壑，和空气中挥散不去的甜腻血腥味，证明刚才那场一边倒的绞杀并非幻觉。
鄢双怡缓缓从空中落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半点血色，显然耗损不轻。可与此同时，她皮肤上蜿蜒的黑色纹路却淡了许多，几乎要隐进肌肤里，周身气息非但没有因耗力而衰弱，反而愈发沉稳厚重，隐隐有突破瓶颈的迹象。
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黄奕。
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
黄奕也看着她。
他什么都知道。不需要鄢双怡为他解释。他只是收了长剑，迈步走过去，在黄家堡众人涌出来之前，稳稳站在了鄢双怡的身前。
他背对着她，肩头宽而稳，刚好挡住了堡门方向投来的所有目光。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将她的身影更稳妥地护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堡门正门吱呀打开，黄家的长老、执事和一众弟子鱼贯而出。他们看着空荡的战场，看着地面上消失的尸体，又看着站在前方的黄奕，以及他身后隐约可见的少女身影，脚步都齐齐顿住了。
没有人话。
劫后余生的感激是真的，可深入骨髓的恐惧也是真的。那吞噬一切的黑色花海，连骨头都不剩的炼化之力，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了每个人心里。他们看向鄢双怡的眼神里，有庆幸，有敬畏，更多的却是按捺不住的惊惧与猜忌。
黄奕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一个字都没。
可所有人都看懂了。
动她，先动他。
夜风卷着血腥气漫过山坳，朝着远处的荒原散去。
没人注意到，方才魔罐全力开启的刹那，一股诡异的气息波动直冲云霄，方圆数十里内，数道蛰伏的神念都被惊动，遥遥朝着黄家堡的方向探了一下，又各自带着不同的心思收了回去。黑暗里，有更多的目光，正朝着这片山坳缓缓汇聚。
而堡墙根下，一块被气浪掀翻的石板旁，露出了半块拇指大的矿石。矿石呈深紫色，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幽光，纹路奇异，绝非寻常铁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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