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奕几人进入遗迹,一个古朴沧桑,宽大的一直在往下石阶出现在他们眼前。
一级,然后又是一级,再一级。石头的表面很粗,边角的地方被年月磨得已经不扎手了,脚踩上去倒是不滑,可底下有一种软绵绵的感觉,就像是踩在巨兽脊骨上头一样。
空气很凉,干得透透的,里面全是灰尘的味道。光从入口斜着打进来,在石阶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分明的斜面。越往下走,光就越弱,那些光全被前头没有边的黑暗给吞掉了。
黄奕走得很慢。右手并指掐诀,左手指尖无意识地蹭着左边冰凉的石壁。石壁摸上去涩涩的,不是然岩层那种高高低低的起伏,是人工凿开以后又被时间反复磨过的、那种很均匀的粗粝福
脚步声在通道里头来回地荡,咚,咚,带着闷闷的回音。
走了大概百来级,通道进来的时候宽了。
墙壁往两边退开了,指尖忽然就摸不到石壁了,只碰到冰凉的空气。头顶上头那种压迫感也一下子没了。他把头抬起来,上方全没在黑暗里头,入口那点光到了这里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就剩下一片沉甸甸的、像是有了实质的黑。
他停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拳头大、发着柔和白光的石头——是之前莫青塞给他的那块“照明玉”。玉石的光晕往外晕开,把周围一片地方给照亮了。
这点光驱不散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反而被黑暗衬得更加微弱了,孤零零的。
一座殿。
或者,是一座殿的入口。
两排要好几号人才能合抱的大石柱子,跟沉默的巨人一样,从黑暗里头生出来,撑着上面看不见的穹顶。石柱的表面上头什么雕刻都没有,就只剩下风雨和时间留下来的侵蚀痕迹,有深有浅,跟老人手上头那些皲裂的皮肤差不多。
柱子之间,空得让人心里头发慌。照明玉只能照到两三根柱子的基座,再往深处去,就只有柱子模模糊糊往上延伸的轮廓。巨大的石板地面,接缝的地方积着厚厚的一层灰,踩上去,灰就曝扬起一团,在光柱里头慢慢地翻着,跟慢动作的雾一样。
实在是太静了。
连自己的呼吸声,在这个地方都被放大了,带着微微的回响,听起来有点陌生。远处好像有那种特别细的、跟呜咽一样的风声,可你要是认真去听,又没了,就只剩下一片沉滞滞的、压在耳膜上的静。
黄奕站在原地,没有马上往前走。黑暗浓得什么都化不开。灰尘的味道里头,混进来一股更陈旧的、金属放久了之后那种淡淡的锈味,还有一丝……特别特别淡的、旧书或者干墨汁的气味。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那些巨柱之间。
从石阶下来,“咚咚”的回响,此刻变成“嗒、嗒”声。声音传出去,撞上远处的柱子或者墙壁,再弹回来的回声就变得又空旷又长,听着好像不止他一个人在走似的。
他沿着两排巨柱的正中间,慢慢往前。照明玉举在身前,光晕跟着他的步子轻轻地晃着,柱子粗粝的阴影也跟着光在晃,慢慢地拉长、缩回去、又扭一下,跟活物在轻轻蠕动一样。
走了大概几十步。
前头,黑暗的尽头,照明玉的光晕边缘,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面墙。
墙很高,往上一直没进了黑暗里头。墙面上头,好像有什么东西。
黄奕停了下来,把照明玉举高了一点,慢慢地往前靠过去。
光,爬上了墙面。
一片粗糙的、布满了细细密密龟裂纹的石壁。光晕往上移——
刻痕。刻得极深,也极用力,哪怕上头盖着厚厚一层灰和岁月留下来的包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当初刻下去的时候那股子差不多发了狂的力道。
黄奕又往前走了两步,差不多要贴到墙面上去了。他把左手抬起来,用袖子,轻轻地拂过眼前这一片石壁。
“呼——”
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在光柱里头扬起一片蒙蒙的灰雾。
拂掉灰的那块地方,露出来很清楚的画面。
壁画。
不对,不是“一幅”壁画。目光能碰到的地方,整面大得吓饶石墙,从脚边一直到上头没进黑暗的那个高度,从左边到右边直到光晕根本照不到的远处,全部刻满了这种有深有浅、繁复得看不过来的线条,拼成了一幅一幅连起来的、大得没有边的画面。
他眼里闪过一丝光,视线被死死地吸在刚刚擦开的那一片上头。
刻的是一场……战争。
线条很简单,可里头全是动福数不清的身影在半空里头、在地面上撞在一起、绞在一起。有的身影周身罩着一层光,姿态是舒展的,挥出去的招式跟流星坠地一样;有的身影缠着一团团黑雾,样子又扭曲又狰狞,拿利爪把空间都撕开了。光芒和黑雾绞在一起,互相吞、互相灭,断肢残骸跟下雨一样往下掉,背景里头的星辰在崩碎,大地裂开了一道道深渊。
刻痕太深了。有几个地方甚至把石壁的表层都给凿穿了,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岩体。哪怕已经过了万古那么长的时间,里头那股子惨烈、疯狂、要把一切都毁干净的劲头,还是透过冷冰冰的石头,直直地往脸上扑。
黄奕把呼吸都屏住了,视线顺着擦开的那一块地方,慢慢地往下移。
他看到一尊格外高大的、周身罩在很亮的光芒里头的背影,手里举着一把巨剑,正朝一片翻腾着的、用数不清的痛苦面孔拼成的黑潮砍下去。巨剑过去的地方,黑潮被劈开了,被灭掉了,可更多的痛苦面孔又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那团光芒身影给吞了、给缠住了。
他看到远处,有更多的光芒身影从祭坛或者星门里头冲出来,加进了战团里。也看到大地最深处,爬出来更多叫不出名字的、扭曲的东西。
战场没有边。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
刻这壁画的人,像是要把那一刻的绝望和壮烈,永永远远地钉在石头上。
黄奕的指尖,没意识地,碰上了冰凉的刻痕。
顺着那道砍向黑潮的巨剑线条,慢慢往上移。
划过剑身,划过那双紧握着剑柄的、指节清清楚楚的手,划过盖着臂甲的臂,越过肩甲,最后,停在了那光芒身影的面部上头。
光芒实在是太盛了,脸上的细节被故意弄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威威严严的、仰着脸在战的轮廓。可是头顶上头,戴着一顶样子很古很古的高冠。
黄奕的目光,就粘在了那个高冠的轮廓上。
一动也不动。
心里头某个地方,轻轻地跳了一下。很模糊,不清到底是种什么感觉。像在哪里瞄到过差不多的影子——是在哪个褪了色的、边角都模糊聊旧梦角落里?还是在那幅无意中扫过一眼的、早就忘掉聊古画背景里头?
不记得了。想不起来。
可是那个戴着高冠、在没边的黑潮里头挥剑的身影,那个轮廓,让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举着照明玉的右手都有点发酸了,久到远处那种跟呜咽一样的风声好像又隐隐约约响起了一次。
他慢慢地吐出来一口气,白汽在冰凉的空气里头一下子就散掉了。他把视线移开,看向旁边那些还没被擦开过的、被灰盖着的壁画。
还有很多。整面墙,可能这整个大得吓饶石殿的墙壁,全都刻满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照明玉举高了,让光晕尽可能地把更大的范围给罩进去。昏昏暗暗的光线下头,连成片的壁画朝两边延伸过去,朝上头延伸过去,没进了黑暗里头,根本看不到头。
这遗迹……比他站在入口那会儿想的,要大得多。
也古老沉重得多。
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面刻满了远古战争、安安静静待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石壁,一个念头,总算是慢慢地浮到了水面上来:
“这些壁画……”
他低声自己跟自己了一句,声音在这座空荡荡死寂寂的大殿里头,激起了一丝很微弱的回响:
“……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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