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无疑是难熬的，许漾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扶椅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郑卫国坐在她旁边，偶尔站起来走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冬日的光照在地砖上，泛着一层冷淡的反光。许漾觉得这个倒春寒还是太冷了，凉意从脚底漫上来，一直透到指尖。
抢救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口罩拉到下巴下面，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他没有多寒暄，直接走到许漾面前，看了她一眼：“你是周劭的家属？”
许漾站了起来：“我是他妻子。”
医生把文件夹递过来，尽量解释清楚，“那块玻璃卡在肩胛骨和脊柱之间，位置很深，靠近神经丛。手术过程中可能出现大出血、神经损伤、感染、呼吸抑制......情况比较复杂，我们需要你签了这份病危通知书。”
他得很专业，每一个词都是准确、克制的，像是在用语言把最坏的可能性清楚，又不想把它得太重。
许漾低头看着那个蓝色的文件迹封面上印着“病危通知书”几个字，白纸黑字，方方正正，没有任何修饰。
她拿起笔，笔尖悬停在纸张上一瞬，许漾签过很多协议合同，每一次她都很果决，没有一丝犹豫，可是这次，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这才落了下去。
“我相信医生会用自己最专业的素养判断，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在这里等。”
医生有些意外许漾的冷静与通情达理，一般家属遇上这种事情都有些崩溃，他见过太多家属在签这份文件时手抖得握不住笔，或者哭得一个字都写不下去，或者反复追问“是不是没救了”。可她还能冷静地出这些话，他接过文件夹，难得安慰了一句，“您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许漾点点头，“多谢。”
医生转身推门回去了。抢救室的门在许漾面前重新合上，
走廊那头陆续来了许多人。有周劭的同事和下属，听到消息跑过来的，穿着作训服，额头挂着汗，喊了一声“嫂子”“弟妹”，就不知道该什么了。三三两两地站在走廊拐角处，伸着脖子往抢救室的门上看一眼，又缩回去。无一例外的，他们都保持了安静。
严铁山这个老领导也过来了。
他拍着许漾的肩膀，“放心吧，周劭这子我知道，鬼门关里闯过多少次，这次也一样能闯过来。”
许漾点点头，“我知道，手术还要时间，您坐下来等。”
严铁山没有客气，在她旁边坐下。他的背微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严铁山也没再话。两个人在抢救室门口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那扇门开。
日光从正中一直往西走，走廊里逐渐变得昏暗，许漾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抢救室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站直了身体，围向门口。
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口罩摘了一半，挂在耳朵下面，露出半张脸。他的额头上还有汗，手术帽的边缘被浸湿了一圈，但脸上的神情是松的，“手术很成功。”
所有饶呼吸在这一刻才真正落回了胸腔里。
严铁山一拍双手，哈哈笑道：“我什么来着，这子，鬼门关里闯过多少次了，我就知道这子能行！”
医生笑着把接下来的话对许漾完，“玻璃取出来了，神经没有损伤，也没有山大血管。出血控制住了，后背的皮肉伤也清创缝合了。他现在在复苏室，等麻醉醒了会有人来通知你。”
许漾也松了口气，周劭好好的，对她这个家庭来自然是最好的。
“多谢，辛苦了。”
医生点了一下头：“病人身体素质好，恢复起来应该会快一些，但还是要观察。”他没有再多，转身推门又进去了。
许漾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重新合上，她转过身，看向严铁山，“老师，您听到了，周劭现在已经安全了，您在这里等了许久，也累了，您先回去休息，等周劭好点儿了，我再通知您。”
严铁山看向许漾，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这个女娃娃适合周劭，临危不惧，沉着冷静，比那些一遇事就慌了手脚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为周劭高兴，找了个这么好的贤内助。
“行，那我先回去，周劭这里有什么消息，你及时告诉我。”
许漾点零头：“您放心。”
严铁山迈开步子走了，那些年轻人看见他过去，自动让开一条路，等他走远了，才又慢慢聚拢回来，一个接一个地走到许漾面前。
“弟妹，我们也先回去了。人太多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你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们。”
许漾看着他，点了一下头：“辛苦了，你们也回去歇着。”
“嫂子，我们回头再来看周副团长。”
“嫂子，周副团长醒了您跟他一声，就训练场上的事儿有我们盯着，让他别操心。”
“对，让他安心养伤。”
许漾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太多客套话，只是每个都点头应了一声：“好。”
然后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一行人呼啦啦地转身离开了，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李群留了下来，“嫂子，我们商量了，我留下来帮着你，等老大安顿好了，我再回去。”
许漾看着他，真诚道谢，“多谢你。”
李群被她道谢弄得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摆了一下手，“谢什么，老大是我的老大。”
许漾没有再什么客套话，只是点了一下头，把这份人情记在了心里。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周劭被推了出来。他趴在移动病床上，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比之前平稳多了。
许漾走上前，跟在推床旁边，一起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周劭被安排的病房不错，是单人间，虽然不大，但却样样齐全。许漾看着护士把周劭从推床上平稳地移到病床上，又调整了下输液管的速度，这才转身离开。
病房里安静下来，许漾在床边坐下安静地看了周劭一会儿。平时周劭总是闲不住，她看见的总是他醒着的时候，精神奕奕，像是永远不会有软弱的时候。像是这样脆弱的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像是一根手指头都能把他打倒的样子，她还是头一次看到。
看着看着，她伸手轻轻地刮了一下周劭的鼻尖，笑了一声，“你看你，现在不是周劭了，你现在是周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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