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群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摞东西，搪瓷盆、便盆、暖水壶、毛巾、香皂、一包纸巾，还有一双蓝色的拖鞋，在盆里放着，看起来是刚从医院卖部买回来的。他麻利地把东西一件一件归置好，根本都不用许漾动手。
“嫂子，”他侧过头，“这些是生活用品，您看看还缺什么，我再去买。”
许漾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心里微微一热，“不缺了，够了。你快别忙活了，坐下来歇歇吧。”
“我不累。”李群直起身子，把周劭的一些病例单据放好，“嫂子，我在这里守着老大，你回去歇着，换身衣服，吃口热饭，等回头您再来换我。”
许漾此刻也好不到哪里去，火车上惊险逃生，根本没时间注意自己身上的狼狈。此刻，她身上的外套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被烟熏得漆黑，身上滚的不是泥就是水，膝盖、屁股处沾着泥印子，衣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头发散了大半，用一根橡皮筋潦草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鬓角还残留着没清理干净的烟灰，泥、汗、灰，混在一起粘在身上，连耳朵眼里都是黑乎乎的。
从早上到现在，她一口饭也没吃上。之前没觉得饿，听到李群的话，肚子才像是刚醒过来一样，空荡荡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
她按了按胃，不觉得有多难受，“我在医院这边洗洗就行了，麻烦你回去跟周衍他们一声，免得他听到了风声，不知内里再慌了手脚。”
李群有些犹豫，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嫂子......”
许漾却打断他的话，“我想在这里陪着他，”她顿了一下，“你帮我跟周衍他们完就回家吧，你媳妇也怀孕了，你不回去她也要跟着担心了。”
李群确实挂念自己媳妇，她媳妇这一胎怀的辛苦，吃什么吐什么，每都很难受。他平时下班回家都当祖宗似得跟前伺候着，也不知道今咋样了？
他沉默了两秒:“那嫂子，我先回去，看看芸芸的情况，安排好家里，我再过来，夜里你也有个人搭把手。”
许漾想不用，李群已经跑了，过了一会儿，又折了回来。他端着两个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一盒饭一盒菜，还热着，冒着白蒙蒙的水蒸气，“嫂子，你先吃着，我走了啊。”
这回是真的离开了。
病房里再一次安静下来，许漾摇头笑笑，周劭的这些同事下属对他都挺好的。她拿起筷子，认真地吃了起来，一盒饭一盒菜，被她吃的干干净净。
饭后，许漾在病房里找到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水流哗地涌出来，砸在白瓷洗手池的底部，溅起细碎的水花。她弯下腰，掬了一捧凉水扑在脸上。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混着灰尘和烟灰，淌进洗手池里，变成浑浊的灰色，打着旋儿流走了。
许漾洗了把脸，精神多了，她把饭盒刷干净，拉开卫生间的门走出来。
然后她愣住了。病床上的周劭，眼睛是睁开的。
“你醒啦？”许漾快步上前，把饭盒随手放到床头柜上，弯腰仔细地看着周劭。那双眼睛还有些涣散，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目光聚不拢焦距。
周劭的眼神落在许漾的鞋子上，没有话，好一会儿，才移到许漾的脸上。他动了一下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鞋又坏了......我给你修......不，不贴车胎补......好看......”
许漾低头去看，脚上那双鞋的鞋底已经掉了一半，鞋面和鞋底之间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黑色的衬层，像一只张开的大嘴。不知道是在火车上逃生时裂的，还是在外面跑的时候磕到什么尖锐的东西碰掉的，反正她就这么穿着一只鞋底裂开的鞋子，来来回回走了一整，浑然不觉。
麻醉还没完全退干净，人还没彻底清醒，就惦记着给她修鞋了，还记得她不喜欢用自行车胎修鞋子，许漾哭笑不得。
“还迷糊着呢？”她点零他的鼻子。
许漾的手上还带着水珠，有些凉，周劭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
“我......迷糊？”周劭喃喃，“安安那件衣服。”
这又扯到哪儿去了？
许漾笑着问：“什么衣服？”
“带毛的，”周劭看着许漾，似乎是有些委屈，“卖便宜了！亏，亏了......”
您可真是人设不倒，麻醉了还惦记着卖亏了二手衣服，许漾忍俊不禁。
“好了，安安的衣服多着呢，这件卖便宜了，下次你卖贵点儿，账就找平了。”
“找不平，亏了。”周劭还是有本能的。
许漾轻轻拍拍他的手，“放心，我给你找平。”
周劭就不话了。
许漾哄着他，“我去叫医生过来看看。”她着要走。
周劭突然紧紧拉住许漾的手，“漾，不走。”
那只手上的力道不大，指节还带着术后残余的虚软，但攥得很紧，许漾站住了，没有挣开。
“好，我不走。”
周劭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没有松开。他的眼睛慢慢又合上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缓绵长。许漾等他睡熟了，这才轻轻拉开他的手，到门口叫了医生过来。
许漾把刚才周劭醒来的事情简单跟医生讲了，“话有些含糊，意识也不是很清醒。”
医生看了看周劭的瞳孔，然后侧过头低声对许漾：“意识恢复了一些，麻醉代谢需要时间，他现在出来的话，可能是清醒的，也可能是在做梦，正常情况。他刚才跟你话，明大脑功能正在恢复。但不要让他太多，也不要让他情绪波动。让他睡，比让他醒着更有利于恢复。”
许漾点零头：“好，我记着了。”
医生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今晚是关键期。如果出现持续发热、呼吸急促、或者他反复喊痛，你叫我们。别的不用太担心。”
“好的，谢谢您。”
医生走了，病房门轻轻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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