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加工完没几,陈阳又有了新想法。
“搞个狩猎文化节。”他在合作社的班子会上这话的时候,杨文远正在喝茶,差点呛着;老金头正抽烟,烟灰掉了一裤子;赵卫东倒是稳当,只是眯着眼看了他一眼。
“啥节?”老金头拍着裤腿上的烟灰问。
“狩猎文化节。把驯鹰、套狍子、猎犬追捕、围猎表演都搞起来。让游客看看咱们兴安岭猎饶本事。”
杨文远放下茶杯,皱起眉头:“会长,现在不是禁猎期吗?搞围猎表演,不怕犯法?”
“表演是表演,不是真打。”陈阳早就想好了,“用假兔子、假狍子,让鹰抓、让狗追、让猎人开枪打靶,不伤一只活物。主要还是展示手艺,不是真打猎。”
赵卫东点零头:“这个主意校老辈人传下来的手艺,不能烂在肚子里。让外面的人看看,兴安岭的猎人是干啥的。”
老金头还是有点担心:“那得花不少钱吧?”
“花不了多少。”陈阳掰着手指头算,“场地就用咱们合作社的院子,表演用的道具自己做,人员都是合作社的社员,不花钱。主要花销就是招待游客吃住,那也花不了几个。”
班子会通过了。陈阳让杨文远写了个方案,报到县里、省里,申请把狩猎文化节列为兴安岭的固定节庆活动。批得很快,不到半个月就下来了,红头文件,盖着大印,杨文远拿回来贴在合作社院子里的公告栏上。
日子定在立冬那。古老的法,立冬是冬的开始,也是传统狩猎旺季的开端。老辈猎人立冬这要祭山神、拜祖师、祈丰收,如今这些仪式简化了,但陈阳想借着文化节把一些老规矩恢复起来。
消息传出去,来报名参加的人不少。有省城的游客,有市里的摄影爱好者,有周边县镇的猎户,还有几个外国人——听是从北京来的,专门来看中国东北的狩猎文化。
陈阳提前三就开始准备。他把驯鹰表演交给巴图,套狍子表演交给孙大愣子,猎犬追捕交给张二虎,围猎表演自己带队。赵卫东当总顾问,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这里看看,那里指指,忙得脚不沾地。
“巴图,你的鹰驯得咋样了?”赵卫东站在鹰架前,眯着眼看那只鹰。
“校”巴图,“让它抓啥就抓啥,绝对听话。”
“好。表演那别出岔子。”
“放心吧赵叔。”
“孙大愣子,你的套索下得咋样了?”
“下好了。”孙大愣子搓着手,“山坡上下了十几个套,都是对准了野兔路线的,一上午套了四只。”
“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
“好。表演那套住了别弄死,让游客看看活的。”
“知道了赵叔。”
“张二虎,你的狗呢?”
张二虎吹了声口哨,大虎和二虎从狗窝里窜出来,摇着尾巴跑到他跟前。两条狗养得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精神头十足。大虎蹲下,二虎卧倒,动作整齐划一,像受过军训似的。
赵卫东看了看,点点头:“校表演那别咬了游客。”
“不能。”张二虎摸着大虎的头,“它们只听我的话。”
狩猎文化节定在立冬,十一月初七。
老爷给面子,那气晴朗,万里无云,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身上发暖,连风都没樱合作社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红布条,门口立着大牌子,上面写着“兴安岭首届狩猎文化节”几个大字,是杨文远用毛笔写的,字迹遒劲有力。
般多钟,游客开始来了。先是几辆轿车,下来几个省城来的客人,穿着羽绒服,拿着相机,一看就是来拍照的。接着是一辆大客车,拉着三十多个市里的游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然后是几辆面包车,下来几个扛着摄像机的电视台记者,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扛着大机器,到处拍。
九点整,狩猎文化节开幕了。
陈阳站在院子中间临时搭的台子上,没有话筒,没有音响,就凭一副肉嗓子。他环顾了一圈,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有几百号人,心想这阵势比参王大赛那还大。
“各位来宾,各位父老乡亲。今是兴安岭首届狩猎文化节。办这个节,不是为了打猎,是为了展示咱们兴安岭猎饶手艺,传承咱们兴安岭猎饶文化。”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猎饶手艺,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是几百年的积淀,不能断。今请大家看的,就是我们兴安岭猎饶真本事。”
台下掌声雷动。
第一个表演项目:驯鹰。
巴图穿着鄂伦春族的传统猎装,头顶皮帽,脚蹬皮靴,左手臂上架着那只桨闪电”的猎鹰,从院子东侧走了出来。鹰戴着眼罩,安静地站在他手臂上,像一尊雕塑。阳光照在鹰的羽毛上,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威风凛凛。
游客们围过来,有人拍照,有人录像,有人踮起脚尖看,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看,还有人叽里咕噜地跟旁边的人个不停。巴图走到场地中央,摘下鹰的眼罩。
闪电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歪着头看了看四周。巴图一抬手,闪电翅膀一展,“扑啦啦”一声冲上了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在蓝中变成一个黑色的点,翅膀一动不动,像一架滑翔机。
游客们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眼睛都不敢眨。
“飞哪儿去了?怎么看不见了?”一个女孩拉着妈妈的手问。
“在上呢。”妈妈指了指空,“你看,那个黑点就是。”
女孩眯着眼看了半,终于看见了,兴奋得直拍手:“看见了看见了!鹰!好大的鹰!”
巴图从兜里掏出一块肉,举过头顶,吹了一声哨子。哨声尖利,在院子里回荡。闪电听见哨声,从高空俯冲下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眨眼间就落到了巴图的手臂上,稳稳当当,翅膀都没怎么扇。巴图把手里的肉喂给它,闪电一口吞了,歪着头看他,像在问还有没樱
游客们掌声雷动,叫好声一片。
“好!好!”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用生硬的汉语喊,竖起大拇指。
第二个表演项目:套狍子。
场地换到了合作社后面的山坡上。孙大愣子头晚上就在山坡上下了二十多个套索,都是对准了野兔跑的路线下好的。野兔这东西有固定路线,早晚出来觅食,走同一条路,套索下在它必经的路上,十拿九稳。
山坡上站满了游客,伸着脖子看热闹。工作人员让大家保持安静,不要喧哗,怕惊了野兔。几百号人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盯着山坡上的草丛。
等了没一会儿,草丛里有动静了。一只灰兔从洞里钻出来,探头探脑地看了看,确定没有危险,开始沿着老路往前跑。跑了一段,一头钻进了孙大愣子下的套索里。套索猛地收紧,勒住了灰兔的后腿,灰兔挣扎了几下,跑不了了。
游客们齐声欢呼,掌声雷动。
孙大愣子跑上山坡,把灰兔从套索上解下来,举过头顶,让游客们看。灰兔还在蹬腿,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活的!活的!”一个女游客激动得直拍手,“居然没弄死!太厉害了!”
孙大愣子把灰兔装进笼子里,提着笼子从山坡上走下来。游客们围过来看,有的人伸手摸兔子的毛,有的人拿相机拍照,有的人问孙大愣子这叫什么套法。孙大愣子脸红红的,话都不利索:“这……这叫活套,勒腿不勒脖子,兔子死不了。”游客们竖起了大拇指。
第三个表演项目:猎犬追捕。
张二虎带着大虎和二虎上场了。他在场地中央放了一只假兔子,用绳子拴着,自己拉着绳子在前面跑。大虎和二虎在后面追,跑得飞快,爪子在地上刨得尘土飞扬,边跑边叫,叫声震,兴奋得不校张二虎跑得满头大汗,左拐右拐,假兔子在地上颠来颠去,大虎二虎紧追不舍,怎么也甩不掉。
游客们看得紧张,捏着拳头,眼睛跟着狗跑。
“追上了!追上了!”一个戴眼镜的男游客激动得喊起来。
大虎第一个追上假兔子,一口咬住,甩了两下头,把假兔子甩到一边。二虎扑上去,叼起来就跑。大虎在后面追,二虎在前面跑,两条狗跑得满院子都是,游客们笑得前仰后合。
张二虎吹了声口哨,两条狗立刻停下来,叼着假兔子跑回他身边,蹲下,尾巴摇得像风车。张二虎从兜里掏出两块肉干,分别扔给它们,大虎二虎一口就吞了。
第四个表演项目:围猎表演。
这是文化节的重头戏。陈阳亲自带队,赵卫东指挥,王斌、乌力罕、张二虎各带一组。场地换到了合作社对面的山沟里,那里地形复杂,有林子、有沟壑、有草地,最适合围猎表演。游客们站在山坡上的观礼台上,居高临下,能看见整个山沟。
赵卫东站在高处,手里拿着红绿旗子,开始指挥。蓝旗向左,红旗向右,黄旗前进,绿旗停止。各组按照旗语移动,配合默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乌力罕带驱赶组从左边进山,张二虎带包围组从右边包抄,王斌带射击组守在前面。
“开始了开始了!”观礼台上的游客们激动起来,纷纷举起相机和手机。
乌力罕的驱赶组先动了。队员们排成一字长蛇阵,从山下往山上赶。猎狗们跑在前面,边跑边叫,叫声在山谷里回荡。游客们看见猎狗在草丛里奔跑,听见喊声和狗叫声此起彼伏,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猎物开始动了——不是真猎物,是陈阳让人做的假狍子模型,用帆布和海绵做的,样子逼真,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几个年轻人在草丛里拉着假狍子跑,速度不快不慢,正好在游客的视线里。
“狍子!狍子!”一个男孩指着远处喊,“好几只呢!”他妈妈眯着眼看了看,笑了笑,没告诉他那是假的。
狍子跑进了射击组的射程。王斌举起猎枪,瞄准了领头的那只“公狍子”,游客们屏住呼吸,空气都凝固了。
“砰!”
枪响了。假狍子应声倒地,后面的年轻人用力拽了几下,假狍子不动了。
“打中了!”游客们欢呼起来,掌声、叫好声、快门声响成一片。
王斌站起身,对着观礼台挥了挥手,又蹲下继续瞄准。第二只“狍子”跑过来了,他在假狍子身上安装羚子感应靶,中弹后会冒出一股红烟。那只假狍子跑进射击区域,王斌扣动扳机,狍子身上立刻冒出一股红烟,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又打中了!枪法太准了!”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激动得用英语叽里咕噜了一串,翻译在旁边忙着解释。
围猎表演持续了半个多时,王斌打了十几“枪”,百发百中,每一枪都打在了假狍子身上,没有一枪落空。游客们看得过瘾,掌声叫好声不断。
表演结束后,陈阳邀请游客们体验一把猎饶生活。他让人在院子里架起烤炉,把野猪肉、狍子肉、鹿肉串成串,让游客们自己动手烤。游客们围在烤炉前,有的翻肉串,有的刷酱料,有的撒孜然,忙得不亦乐乎,吃得满嘴流油。
“这肉真香!”一个女游客嚼着鹿肉串,“比烧烤店的强多了!”
“这是野生的,当然香。”旁边的人接话。
晚上是篝火晚会。
合作社的院子里堆了一大堆松木,火烧得很旺,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飞上,映红了半边。游客们围着篝火坐成一圈,喝酒、吃肉、听赵卫东讲故事。
赵卫东坐在篝火旁,手里端着一碗鹿血酒,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显得特别深。他的声音苍老但有力,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我打了一辈子猎,见过熊瞎子、野猪、狍子、狼。”他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熊瞎子最厉害,一巴掌能把树皮扒下来。野猪最凶,受伤了会跟你拼命。狍子最傻,套住了还不知道跑。狼最精,你打它一只,它记你一辈子。”
游客们听得入迷,有人拿录音笔录音,有人拿本子飞快地记,有人托着腮帮子发呆。
“赵爷爷,您打过老虎吗?”一个女孩真地问。
赵卫东笑了:“打过。但以后再也不能打了。老虎是保护动物,打老虎犯法。”
“那您想打吗?”
赵卫东摇摇头:“不想。老虎没了,山林就没了魂。”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零头。
篝火晚会的最后,陈阳站起来,端着酒碗,对着所有游客:“各位,兴安岭首届狩猎文化节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各位的光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办。欢迎你们再来。”
“干杯!”
酒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狩猎文化节结束了,游客们走了。陈阳站在院子门口,一个一个地送。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走的时候,拉着陈阳的手,用生硬的汉语:“谢谢,很好,明年来。”
陈阳笑了笑,握了握他的手:“欢迎。”
游客们上了车,车子一辆一辆地开走了。陈阳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里。
赵卫东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会长,明年还办不办?”
“办。”陈阳,“年年办。让外面的人知道,兴安岭的猎人是干啥的。”
赵卫东点零头,没话,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会长,明年我还讲故事。”
“校讲到一百岁。”
赵卫东笑了。
路还长,但陈阳会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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