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岚又夹了一块羊肉。筷尖稳稳地夹住肉块边缘，收回来放进碗里，然后夹了一片烤根茎，蘸了酱，送进嘴里。他吃了几口之后停下来，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热水喝了一口。他把碗放回桌面，看着对面那些苍牙的人，筷子在他们手里像手指的延伸一样自然，饥拨、捞、挑，做什么都顺手。
如果有熟悉他的人在这里，应该很轻易就能发现，他已经是一副要绷不住的表情了。
“维多利亚首领。”
魏岚偏头看向右手边。维多利亚刚喝完汤，正在把碗放回桌上，听到他叫自己，抬起眼看他。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维多利亚没话，等他继续。
魏岚转回去看着自己面前的筷子。他伸手把筷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重新搁回碗沿上，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在确认一样东西的位置。
“你们是怎么开始用筷子的？”
他问完之后，桌上靠近他这一侧的几个苍牙百人长都偏头看了过来。格雷尔正端着碗，听到这个问题筷子停在半空中没动。那个年轻的科莱尔也停下来了，嘴里还嚼着东西，腮帮子鼓着。
维多利亚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目光在魏岚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他搁在碗沿上的那双筷子上，又移回他的脸。
“你觉得很奇怪吗？嗯，这也正常，毕竟整个泛大陆只有寒冰荒原使用这样的餐具。”
魏岚点零头：“在人类那边，普通人家吃饭用勺子和刀。贵族用银制餐具，更精细的刀叉。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呃，这样奇特的餐具。”
维多利亚看着他，停了两三秒，没有露出疑惑的表情。她只是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自己面前那双筷子上。
“因为我们做不出刀叉。”
她的语气和平时话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强调。她这话的时候伸手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用指尖捏着筷身上端，转向魏岚的方向。
“刀叉需要铁。铁需要矿，需要冶炼，需要锻打的工匠。寒冰荒原没有这些，但是不缺木头和骨头。做一双筷子，找一根树枝削出两根细条，打磨光滑就行了。不需要矿，不需要炉子，不需要铁匠。谁都能做。谁都能用。”
她把筷子放回碗沿上，手指从筷身上松开。
“以前荒原上的部落都用骨签。一根尖头的骨片或者骨针，用来扎肉块吃。后来有人发现两根细木棍夹东西比用一根骨针扎方便，比用手抓干净，用久了就传开了。从骨签到筷子，中间隔了不知道多少代。”
她完之后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苍牙统一荒原之后，这东西就统一了。荒原上现在都用筷子。当然，主要是公开场合，别的部落私下里用不用，各凭习惯。”
她完这几句，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口热饮，然后放下碗，目光落在魏岚脸上，像是在等他回应。
魏岚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双筷子，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把它拿起来，在手里又转了一圈。他的拇指和食指捏着筷身，中指托着底下，这个握法和刚才一样，和苍牙的人一样。
常世青庭那边，六双筷子还在各自和食物搏斗。
埃里希已经是第四次夹那块烤鱼了。鱼肉嫩，筷子夹上去就滑开，他换了个角度从鱼皮那面下筷，夹住了鱼皮，鱼皮被扯下来一块，鱼肉还留在树叶上。他低头看着那块鱼皮愣了一下，旁边一只木勺伸过来，勺子沿贴着鱼身往下一铲，整块鱼肉被完整地铲起来，搁进了他的碗里。
埃里希抬头。对面坐着那个科莱尔，左手端着碗，右手拿勺，已经把勺子收回去搁回自己碗里了。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像是没干过什么事一样。
埃里希看了看碗里的鱼，又看了看那个科莱尔，了一句：“谢谢。”科莱尔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又低头扒饭了。
埃里希用筷子夹起那块鱼肉，这次鱼肉已经铲碎了，好迹他送进嘴里嚼了嚼，又夹了一筷子，这次他自己夹的，鱼肉在筷尖上晃了一下，但没有掉。
他旁边坐着的本，木匣子放在膝盖上，右手拿筷，左手在下面虚托着，像是怕掺下来。他夹了三次才夹住一块肉，送进嘴里的时候在嘴边刮了一下，肉差点掉出来，他往前一凑才接住。他嚼完之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拿起来，再试了一次，这次夹得比刚才稳。
他斜对面坐着那个中年男人，工具卷靠在墙边，他面前的树叶上堆了好几样菜，每一样都是用手抓过来的。他旁边的一个苍牙战士看到了，把自己面前那碟烤根茎往他这边推了推，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伸手拿了一块，用手掰开，把一半递了回去。
那个苍牙战士愣了一下，接过去了，咬了一口。
艾琳坐在格雷尔旁边，她手里的筷子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夹腌材时候还是容易滑。她夹了两下没夹起来，刚要换手法，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格雷尔的手。他手里拿着一双筷子，筷尖并拢，贴着腌菜边缘往下一压，一夹，腌菜被夹起来了。他没有把腌菜放进自己碗里，而是悬在半空中等了一瞬，等艾琳把自己碗端起来，才把腌菜放进她碗里。
艾琳抬头看了他一眼。格雷尔已经收回手去夹自己的菜了，没有看她。她低头看了看碗里那根腌菜，然后用自己手里的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她吃完之后偏头对格雷尔了一句：“谢谢。”
格雷尔正在喝汤，听到之后把汤咽下去，：“筷子要斜着入，别正着戳。正着戳容易滑，斜着有角度，能卡住。”
他完之后就低头继续吃自己的了。艾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筷子，调整了一下角度，斜着入筷去夹一根腌菜，夹住了，没有滑。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夹了一次，这次也夹住了。
她旁边坐着的亚德里安一直在观察。他已经吃了几口，动作比刚开席时稳了一些。他看到格雷尔教艾琳的那一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筷子，试着把筷尖调整了一个更倾斜的角度，去夹一块烤根茎。根茎的边缘有棱角，卡住了，夹起来了。
他嚼完之后把筷子搁回碗沿上，偏头看了看旁边那个蹲在地上的苍牙老兵。老兵还在喝汤，碗里的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他端起来一口喝完，碗底朝上磕了两下，把碗放回地面，站起来去灶台边添汤。他添完汤回来经过亚德里安旁边的时候，亚德里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兵没走。他端着碗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亚德里安，下巴朝亚德里安手里的筷子抬了一下：“你会用了？”
亚德里安：“刚学的。”
老兵点了一下头，蹲回刚才的位置，喝了一口新添的汤，汤烫，他吸了一口气才咽下去。他喝完之后偏头看了亚德里安一眼：“你是领头的？”
亚德里安：“算是。负责对接。”
老兵又喝了一口汤，这次没被烫，咽下去之后：“那你得能夹菜，不能老等着人给你铲。”
亚德里安听到这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筷子，然后抬头看了老兵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拍。老兵脸上的胡须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憋什么。
亚德里安没接话，但他夹了一块肉，夹住了，塞进嘴里嚼了，嚼完之后对老兵：“这个肉烤得真好。”
老兵低头喝汤，呼噜呼噜的，没接话。但蹲在那儿没走。
长桌的另一头，科莱尔正在和埃里希话。科莱尔手里捏着一根没啃干净的骨头，一边剔牙一边问：“你们那边的人用什么吃饭？”
埃里希：“勺子。还有刀。有时候用手。”
科莱尔点零头：“那你们那边铁多。”
埃里希：“还行，够打农具的。”
科莱尔又点零头。他把骨头放下，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在指间转了一下，夹了一根腌菜放进嘴里：“我们这儿铁都用去打刀了。没人舍得打叉子。”
埃里希听了之后想了想，：“那你觉得用筷子和用刀叉哪个好？”
科莱尔被问住了。他嚼完那根腌菜，想了一会儿，：“筷子好用。夹什么都行，不用换。”
埃里希：“那你用勺子盛汤吗？”
科莱尔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盛汤用勺。夹菜用筷子。不一样。”
埃里希也笑了，：“那我们那边吃鱼用鱼刀，吃肉用肉刀，喝汤用汤勺，分得很细。”
科莱尔听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一双筷子、一只碗、一把木勺，然后：“那你们洗碗麻烦。”
埃里希这次真的笑出来了，声音不大，但肩膀在抖。艾琳在旁边听到了，也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夹她的腌菜。这一次她夹起来了，没有掉。
埃里希笑完之后，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嚼了嚼，然后：“你们这儿的肉确实比我们那边的好吃。我们那边没有这么烤的。”
科莱尔：“你们那边怎么烤？”
埃里希：“放很多香料，有时候腌一夜再烤。”
科莱尔听完摇了摇头：“那肉味都盖没了。浪费肉。”
埃里希没反驳，又夹了一块肉，嚼了嚼，咽下去之后：“可能吧。但你们这儿吃完之后满手的油，还得找水洗。”
科莱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油光发亮，指尖上还沾着一点酱料。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埃里希面前那一块干净的树叶和搁在碗沿上的筷子，：“你们用筷子，不沾手。挺好。”
埃里希：“但我刚学，夹得慢。”
科莱尔把自己面前那碟肉推了过来：“慢就慢，凉的也能吃。”
埃里希低头看了看那碟肉，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科莱尔，伸手夹了一块。这次夹得稳，没晃。
魏岚坐在里侧，碗里的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他看着长桌对面那一幕，没有话。他旁边的维多利亚也没有话，也在看着长桌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维多利亚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面前的碗喝了一口热饮，然后放下碗，：“你的人适应得挺快。”
魏岚：“他们本来就是干这行的。出门在外，什么都得学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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