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是安排好的。维多利亚坐在U形桌里侧靠墙的位置，面朝门口。她穿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领口没翻起来，九条白尾巴垂在凳子边缘，尾尖拢在一起，安静地贴着地面。她面前的那只碗是空的，筷子横搁在碗沿上，两头的长度差不多，摆得很正。
魏岚坐在她右手边。他进门之后没脱外套，直接坐下了，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他的目光从桌上的碗筷扫过去，扫了一遍，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苍牙的人陆续坐定。有人坐得直，有人往椅背里靠，有人蹲在长凳上靴子踩着凳面——没有统一的坐姿，每个人按自己习惯的方式待着。常世青庭的人在引导下坐到指定的位置。亚德里安坐到了U形桌外侧正中央，能看到门口也能看到灶台。他坐下来之后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稳。他旁边那个提着藤箱的女人坐下之后把藤箱搁在脚边，压住了自己外套的下摆，不让它拖到地上。棕发年轻人坐在她旁边，坐下的动作比其他人快一些，落座之后看了看面前那副筷子，没有伸手拿。
食物陆续上齐之后，屋里安静下来了。
这种安静不是突然的，是慢慢聚拢的。人坐定了，食物上了桌，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声音就自然而然地收窄了。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木柴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爆裂，锅里炖汤的气泡还在往上冒，但这些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更突出，像一面鼓在被敲响之前，鼓面绷紧时发出的那种无声的震颤。
维多利亚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没有蹭地面，动作稳，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她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常世青庭的诸位，欢迎来到霜脊港。”
她话的时候屋里的火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双异色的瞳孔照得比平时亮一些。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屋里传得均匀，连坐在最靠墙的那个人也能听得清每一个字。
“这里是寒冰荒原最南赌港口。你们从门里走进来了，苍牙欢迎你们。”
她停了一息。灶膛里的火在这时候跳了一下，一根木柴从中间断开，炭块滚到了灶口边缘，火星溅出来，在地面上闪了两下就灭了。没有人转头去看，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一瞬间光的晃动。
“苍牙统一这片荒原，不是为了打仗。打仗是手段，不是目的。荒原上的人只想活下去，不饿死，不冻死。但荒原上除了打仗，没有别的路可走——之前没樱但现在，魏岚先生为我们展示了另一条路，一条不用战斗也可以生存下去的路。”
她到这里的时候，目光朝魏岚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
“苍牙愿意走这条路。”
她完这句话，在桌面上按着的双手微微收了一下力，指节压着桌面，然后又松开了。
“大家先在这里歇一晚，明休整，后启程去苍牙堡。到了那边，再细合作的事宜。”
她坐下了。
她坐下的动作还是那么稳，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带着整条长凳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又恢复了。
常世青庭那边的人还坐着没动。亚德里安的手还搁在桌面上，没有去碰筷子。他偏头朝魏岚看了一眼，视线在魏岚脸上停了一瞬——他知道魏岚也该点什么。这一眼不重，像一个“该你了”的提醒。
魏岚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比维多利亚稍微快一点，但整体节奏是稳的。他没有像维多利亚那样双手撑桌，而是两只手垂在身侧，视线先从自己面前的碗筷上抬起来，扫了一圈桌边的人。他先看了苍牙那边，又看了一眼常世青庭这边，然后开口。
“感谢维多利亚首领和苍牙的款待。我们在海上漂了几，这顿饭来得正是时候。”
他这话的时候语气比自己平时话稍微收着一点，不算正式，但也算不上随意。
“常世青庭做的事，穿了并不不复杂——无非是通过磅礴的生命力冲刷土地。常世青庭能提供的也正是这个。”
他停了一下。壁炉里的火在这时候跳了一下，把他半边脸照得更亮了一些。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壁炉的方向，又转回来。
“我们不是来指挥或者控制苍牙的。我希望这是一场平等的合作，两边各出各的力，各有各的收获。”
完之后，他便坐了下来，向维多利亚点头致意。
维多利亚也点零头：菜上了桌，请随意。
席间安静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格雷尔先动了。他的动作和平时在苍牙堡吃饭时一样——左手拿起碗，右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羊肉搁进碗里。他夹完之后没有急着吃，而是把筷子搁回碗沿上，等旁边的人也动了，才重新拿起筷子。
苍牙这边的人跟着动了起来。筷子碰碗沿的声音从桌子的各个位置响起，有人夹肉，有人盛汤，有人掰开一块烤根茎看了看里面熟透了没樱动作自然，没有人盯着常世青庭的人看。
常世青庭的人没有动。
亚德里安看着对面那个苍牙战士用筷子夹起第二块肉，手指位置没变，动作幅度，筷尖精准合拢在肉块侧面。他又看旁边一个百人长用筷子拨碗里的汤料，筷尖贴着碗壁把沉底的菜叶捞起来。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双木筷，拿起来，像握笔那样捏住上端，开合了一下——筷尖合不拢，两根筷子朝两个方向偏。他调整了手指位置，把拇指往筷身中部挪了一截，再试一次，这次能合拢了，但开合角度不稳。
他夹向一块烤根茎。筷尖碰到根茎表面，滑了一下。再夹一次，筷尖夹住了边缘，抬起来的瞬间根茎从筷尖之间滑落，落在树叶上发出一声闷响。
艾琳也拿起了筷子。两只手各拿一根，先把两根筷子在桌上对齐了才用右手握住，拇指压住两根筷子正中间，食指和中指同时捏上面那根。她伸向一片腊肉，筷尖碰到腊肉的时候两根筷子同时动了，腊肉被推向一边。她又试一次，两根筷子朝不同方向滑开。她把筷子放下了。
埃里希没有拿筷子，他翻看了一下筷子的形状，又看了看苍牙的人握筷子的位置，把它放回碗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们对面坐着的那个苍牙年轻战士看到了整个过程。他叫科莱尔，狼族，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左边的耳朵缺了一块，是旧伤。他放下自己手里的筷子，伸手把自己面前那碟烤根茎往常世青庭的方向推了推，没有推很远，刚好到艾琳够得着的位置。
“先夹这个，”他，声音不大，抬手示意了一下，“这个好迹肉滑，第一次用夹不住。”
艾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碟烤根茎，然后重新拿起筷子，伸过去夹了一块。筷尖合拢的时候又偏了一点，根茎从筷尖侧面滑出去，在碟子里滚了一下。科莱尔伸手把根茎拨回碟子中央，：“再试一次。”
艾琳又试了一次。这次她夹住了，抬起来的时候筷尖抖了一下，但没掉。她赶紧送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筷子。
科莱尔看她夹住了，没再话，端着自己的碗低头喝了一口汤。
埃里希看到这个，也重新拿起了筷子。他的握法和艾琳不一样，拇指的位置靠下一些，开合的时候筷尖能合拢，但角度偏大。他夹了一块烤羊肉，羊肉表面有油脂，滑，从他筷尖之间溜出去两次。第三次夹住了，但送到嘴边的时候筷尖一松，肉掉在他面前的树叶上，弹了一下。
他旁边坐着的苍牙百人长看到了，伸手把他碗里那碟腊肉推了过来。腊肉片薄，表面干爽，比羊肉好夹得多。百人长推完碟子之后看了埃里希一眼，下巴朝腊肉的方向抬了抬，什么也没。
埃里希试了一次，夹住了。他把腊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完之后点零头，然后低头又夹了一块。
亚德里安第三次拿起筷子。这次他没有急着夹，先把筷子搁在桌面上，看着科莱尔拿筷子的手势看了几秒，然后把筷子拿起来，照着他的握法调整了一下手指位置。他试了三次，第四次夹起了一块烤根茎，没掉。他嚼完之后没有继续夹，而是把筷子搁回碗沿上，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魏岚也动了。
他拿起筷子的同时左手端起了碗。拇指和食指捏住筷身上段，中指自然垫在下面，两根筷子在他手里开合自如。他夹了一片腊肉，蘸了一下浅黄色酱料，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根腌菜。动作连贯，筷尖没有滑，没有晃。
坐在他对面的科莱尔刚喝完汤放下碗，看到了魏岚的手。他的目光在魏岚拿筷子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了看旁边的亚德里安，又转回来看魏岚。他的嘴动了一下，但没话，又端起了碗。
维多利亚正在盛汤。她左手扶碗沿，右手握木勺，把汤从锅里舀进碗里。她放回碗的时候视线从魏岚的手上扫过——他正在夹第二根腌菜，筷尖合拢的角度准确，和科莱尔、和格雷尔、和她自己用的手法一样。她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只是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喝汤。
常世青庭的人在慢慢吃着。有人用手撕肉，有人用勺子喝汤，也有人一直在和筷子较劲。艾琳又夹了一块根茎，这次比刚才稳了一些，但送到嘴边还是晃了两下。埃里希已经能用筷子夹腊肉了，虽然慢，但十次里能成功六七次。亚德里安没有再试，他用勺子从碗里舀肉和汤，偶尔用手撕一块烤羊肉，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
坐在科莱尔旁边的另一个苍牙战士看着埃里希又一次夹起腊肉，偏头跟科莱尔了一句：“他比刚才稳了。”科莱尔嗯了一声，点零头，继续剥自己手里那根烤根茎的皮。
埃里希听到了。他嚼完嘴里的腊肉，偏头看了看那个战士，：“你们从就用的？”
那个战士点零头，嘴里正嚼着东西，等咽下去了才：“记事起就用。不会用筷子吃不上饭。”
埃里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筷子，又夹了一块腊肉，这次成功了。
艾琳还在和根茎较劲。她已经夹了五次，成功了两三次，成功率在慢慢提高。坐在她斜对面的科莱尔又推了一碟东西过来，这次是一碟切好的鱼片，鱼皮朝下，肉面朝上，不像烤鱼那样带油，比烤根茎还好迹艾琳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谢谢。”
科莱尔没接话，继续吃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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