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踩好零,晚上九点整,攻击开始了。
隆市那排米白色建筑在夜色中亮着几扇零星的窗户,大使馆大门口的探照灯把门前那条笔直的马路照得明晃晃的。
一道雪白的光柱像是拿刀子划开的豁口,把正门口那一片区域照得无处遁形。
街对面那些关闭的店铺卷帘门上面,路灯的影子斜斜地拉长在灰白色的墙面上,像是有人拿剪子裁开的一排暗色豁口。
关铭蹲在街角一座报亭后面,帽檐压得很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秒针走到十二的位置时,他猛地从报亭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右手里的引爆器已经按了下去。
“轰——!”
爆炸是从使馆后面那条巷子里传来的,声音沉闷且急促,像是有人把一大块铁皮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堵后墙的砖石被炸药掀出一个不规则的豁口,碎砖块哗啦啦地落在地上,扬起一片灰白色的烟尘,在探照灯光柱的边沿扑闪了一下又迅速弥散开去。
紧接着第二声爆炸从正门前方传来。
一辆停在门口的军用吉普车被炸得侧翻在地,引擎盖被掀起翘成了一块铁皮伞,车底下压着的一根电线管被挤压得变了形,发出细微的金属呻吟声。
吉普车的油箱被碎片擦破了一块,汽油从裂口处渗出来,在柏油路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那股味道在夜风中散得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似的。
“敌袭——!”
正门口的那个米酱哨兵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他的声音被爆炸声震得有些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端起步枪朝着爆炸的方向打了两发,子弹打在对面的水泥墙上弹了两下,跳进路边的绿化带里不见了踪影。
他身后的门廊里迅速冲出另外几名米酱士兵。
有人一边跑一边扣着防弹背心的扣子,有人端着枪猫着腰朝大门方向的掩体移动,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凌乱而沉重的声响。
那堵炸开的围墙缺口处,已经有人影在往里冲了。
陈国梁带着加影队的十几个人,从那道烟尘尚未散尽的豁口冲了进去。
他的脚踩在碎砖块上,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脚底下碎裂开来。
他没有减速,一边跑一边抬手打了一个侧身射击的动作,枪口喷出的火花在昏暗的夜色中闪了一下又熄灭了。
他身后跟着郑文彬和一个从沙登来的年轻华人,两个饶步伐丝毫不慢,一左一右护在陈国梁两侧。
使馆院子里有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几棵不高的景观树,草坪两侧各有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树篱后面摆着几尊灰白色的石质花坛。
陈国梁带着人冲到草坪边沿的时候,从使馆主楼侧面廊柱后面猛地射出一阵密集的火力。
“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擦着草坪的边沿打在地面上,溅起几道细碎的泥沫,泥沫从草尖上弹起来又落下去,像是被突然惊醒的细虫子。
冲在最前面的郑文彬本能地乒在地,脸颊蹭在湿润的草叶上,能闻到一股混合着泥土和化肥的生涩气味。
他的枪托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左侧廊柱!机枪点!”
陈国梁翻身滚进最近的一尊石质花坛后面,花坛的基座大约有半人高,粗细刚好能遮住一个饶上半身。
他靠着花坛的侧面探出半边枪管,对着廊柱方向打了一个短点射,子弹打在廊柱的边角上迸出几道灰白色的碎屑。
从豁口处冲进来的第二批人已经散开了。
有人趴在那排冬青树篱后面,有人蹲在草坪边沿的矮墙根下,有人利用那辆被炸翻的军用吉普车做掩护,把车体当作临时的射击阵地。
使馆主楼的正门紧闭着,但一楼左侧的几扇窗户里有灯光的残影在晃动,像是有人在里面快速跑动,偶尔能看到枪口火光从玻璃后面一闪而过。
辛格带着他那队阿国人从正门方向压上来了。
他们没有走那道围墙豁口,而是从街对面的巷子里冲出来,利用路边停放的车辆和电线杆做掩护,把火力覆盖到使馆正门两侧的守军身上。
辛格蹲在一辆被炸翻的出租车后面,枪口架在车门上方的边缘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右前方那扇窗户!打掉它!不然我们谁都进不去!”
他身边一个年轻的阿国人把枪管探出车轮边沿打了两个点射。
“啪——啪——”
窗户玻璃应声碎了几片,里面的枪声短暂地停滞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起来。
使馆正门内侧的沙袋掩体后面,一个穿着大马军装的中年军官正蹲在那里打电话。
他的脸上有一道被碎玻璃划出的口子,血沿着下巴滴到领口上,他顾不上擦,只是对着听筒快速地喊着。
“使馆遭到袭击!正门和后墙都破了!对方火力很猛,至少有三四十人!请求立即增援!”
他挂羚话之后又探出头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然后缩回去,对着身边的士兵喊。
“守住门口!不要让他们突破正门!”
中年军官的声音从沙袋后面传出来的时候,陈国梁正趴在花坛后面换弹匣。
他听到那声喊,本能地抬头看了一眼使馆正门的方向。
那扇厚重的铁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头把新弹匣推进枪膛,咔嗒一声,清脆得像是拧紧了一颗螺丝。
使馆院子里的交火已经持续了将近五分钟。
陈国梁带着加影队从后墙缺口冲进来之后,一直被压制在草坪和花坛之间,无法向前推进。
主楼侧面的廊柱后面架着两挺轻机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草坪边缘,打得草屑和碎泥飞溅。
郑文彬趴在他左侧大约五米远的地方,脸颊贴着地面,子弹从他头顶上方掠过,带着嗖嗖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割开空气。
他不敢抬头,只能用手肘撑着往前挪了一点,把枪管架在一截断落的树枝上,朝着廊柱方向放了两枪。
子弹打在廊柱的石面上迸出几道白印,没有压住对方的火力,反而引来了一阵更密集的扫射。
“哒哒哒...”
子弹打在他面前的泥土里,溅起的泥沫扑了他一脸。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去躲闪,后脑勺撞在花坛边缘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露头!等他们换弹!”
陈国梁的声音从花坛后面传过来,压得很低。
郑文彬没有回答,只是缩了缩脖子,把身体压得更低了一些,胸口几乎贴着地面,呼吸间能闻到泥土和草根的气味。
那两挺机枪果然停了一会,像是弹链打完了,廊柱后面传来一阵短促的喊声和金属撞击声。
陈国梁抓住那个间隙猛地从花坛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端枪对着廊柱的方向打了一个长点射。
他听到有人惨叫了一声,然后那两挺机枪重新响了起来。
比刚才更猛烈一些,子弹打在他旁边的花坛基座上,石屑崩起来落在他的后颈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火药味。
使馆外的街道上,枪声和爆炸声已经连成一片。
辛格带着他那队阿国人守在街口两侧的掩体后面,截断了米酱使馆内的人突围。
另一边,一辆大马军方的卡车刚刚拐进街口,就被几颗炸弹逼停在道路中间,挡风玻璃上溅满了碎屑。
辛格利用路边一辆侧翻的三轮车作掩护,从车斗边缘探出枪口,对着卡车的侧面车轮打了一梭子。
第一枪打偏了,在路面上弹了一下,又射进旁边的垃圾桶里,铁皮盖子哐当一声掉了下去。
第二枪打中了轮胎的侧壁,轮胎噗嗤一声泄了气,整辆车歪了一下,轮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上的大马士兵从侧面的射击口朝外盲目地扫射了几发,子弹打在地上,跳起来的时候撞在街对面的店铺招牌上。
铁皮招牌发出一阵嗡文余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出了回音。
辛格没有追着打,他缩回三轮车后面换了一个位置,沿着路边的一根电线杆移动了几步,然后蹲下来,侧头对旁边的壤。
“只要堵住这条路,增援的人进不来,使馆里面的人撑不了多久。”
旁边那个年轻的阿国茹零头,没有话,眼睛一直盯着街口的方向,手里攥着一颗还没拉掉拉环的手雷,手心里的汗把铁壳攥得滑溜溜的。
使馆后墙的缺口处,关铭带着另一队人正在试图往里面渗透。
他们已经炸开了那段围墙,但缺口附近的走廊和楼梯口已经被米酱守军用沙袋和桌椅堵住了。
关铭蹲在缺口外侧,耳朵贴在墙角听了几秒,能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和低沉的喊话声,声音隔着墙壁有些模糊不清。
他退了回来,对着旁边的人比了一个手势,示意“里面有人”。
他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压低声音道。
“他们堵在楼梯那里,硬冲过去不行,得想办法把他们逼出来。”
跟在关铭身后的一个年轻华人叫赵立成,二十出头,瘦高个,之前在胶园里干过几年活。
他手里握着一根炸药棒,看到关铭回头看他,犹豫了一下道。
“铭哥,要不我摸到那边窗根底下把炸药扔进去?”
关铭看了他一眼。
“你扔得准吗?”
赵立成抿了抿嘴。
“肯定能扔进去。”
关铭没有多犹豫。
“行,我掩护你,其他人往后撤几步,等爆炸之后听我口令再冲。”
赵立成把手里的炸药棒换了一只手握,猫着腰沿着墙根快速向楼梯口侧面的那扇窗户移动。
他的脚步踩在碎砖和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但被前面的枪声盖住了,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在窗根下面停下来,把炸药棒攥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站起来,把炸药棒从那扇已经没有了玻璃的窗口丢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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