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多月后,大马的局势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隆市首相府里,法兹尔面前的文件堆得比他本人还高。
每一份文件都写着同一个意思,某某地区又有暴乱,某某地区的巡逻队被伏击,某某地区的物资补给线被切断。
他翻了几份就放下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干巴巴的。
“阿兹曼,你,那些华人反抗军到底有多少人?”
国防部长阿兹曼此时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脸色不太好看,像是好几没睡好觉的样子。
“首相,目前统计的数字是,全境至少有两千到三千名武装人员。”
“他们分散在各个州,平时根本看不出他们的踪迹,但一旦行动,至少能集结一两百人。而且……”
到这,他顿了顿。
“他们的装备越来越好了。”
法兹尔的眉头拧了起来。
“装备?他们哪来的装备?”
阿兹曼犹豫了一下。
“可能...是从我们手里缴获的,上个月我们在加影附近丢了一个型武器库,两个月前在巴生港的军用仓库被烧,里面的弹药和燃料全没了。”
“还有,他们似乎有一条稳定的补给线,有情报显示他们的弹药像是用不完。”
法兹尔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用不完?怎么可能?”
阿兹曼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法兹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灰蒙蒙的空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他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问道。
“米酱那边呢?还在施压?”
阿兹曼点零头。
“嗯,而且越来越频繁了。”
法兹尔没有回头。
“唉,多事之秋啊,这样吧,加强使馆周边的安保,再增派两个连的兵力过去。”
阿兹曼站起来。
“是,我这就去办。”
——
隆市郊外一处靠海的地方有个渔村,这个村子叫丹绒加弄,位于隆市西北方向大约七八十公里处,是一个藏在红树林和丘陵之间的地方。
这里有一片然的浅水湾,退潮的时候能露出百来米的泥滩,涨潮的时候水能淹到岸边那排矮房子的门槛。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是渔民,暴乱开始的时候逃了一部分,剩下的也多是老弱妇孺。
一个多月前,胡舒远带着一支队路过这里,发现这个地方背靠一片连绵的低矮丘陵,正面朝向麻六甲海峡,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面的主干道,易守难攻。
更难得的是,这里有一个码头,虽然简陋,但停靠一艘型货船绰绰有余。
这不就是上掉下来的根据地吗?那还客气啥?
此时,胡舒远站在码头边,看着远处海面上那道银灰色的际线,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关铭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递到他面前。
“胡叔让人送来的新一批物资到了,这是苏姨给你的。”
胡舒远接过来掂拎。
“都有什么?”
关铭咧嘴笑了笑。
“武器弹药、手雷,还有压缩干粮和药品等,对了,还有两百台新对讲机。”
胡舒远把包拆开看了看,立马成了翘嘴,都是满满的母爱。
他吸了吸鼻子,然后收起包,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那艘正在掉头返航的货船上。
“靠海就是方便,以后物资补给不用再偷偷摸摸走陆路了。”
关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就是不够深,货轮靠不过来,只能用货船一趟趟运,等货物全卸下来,估计都大半夜。”
胡舒远转身往回走。
“别抱怨了,其实这里已经可以了,总比之前藏在橡胶林里被人追着跑要好。”
他们沿着径穿过红树林,走到村子后面一片略微平整的高地上。
那里已经搭起了一排木屋和帐篷,有人正在生火做饭,有人在整理武器,有人在擦枪。
几个华人妇女蹲在水槽边洗菜,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慢吞吞地剥着豆角。
正是那个阿婆,她最终还是没走。
胡力当初要把老弱病残送走的时候,她是最先开口不走的人之一。
她她不想走了,已经走不动了,而且她没有出口的是,家人都在这里。
虽然都不在了,至少离得近点。
现在她留在这里每做点事的时候,脸上反而有了一点笑容,虽然眉眼间还有放不下的褶皱,但至少比以前那副空洞的表情好多了。
孟川蹲在阿婆旁边,帮她一起剥豆角。
“阿婆,您别累着了,剩下的我来就校”
阿婆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笑。
“不累,做点事心里踏实。”
孟川挠了挠头,低头继续剥豆角。
其实不止阿婆没走,那些原本应该被送走的老幼病残,最后谁都没有走。
不是因为不想走,而是因为他们觉得,既然那些年轻人都能为了以后拼命,他们也不走了。
虽然不能上前线,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还是可以的,至少也能尽自己一份力不是。
年纪大的帮着做饭、洗衣、照顾伤员。
年纪的帮着跑腿、放哨、递东西。
身体不好的人就坐在棚子里缝衣服什么的。
他们知道自己不能上战场,但他们可以做那些上了战场的人需要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胡舒远、关铭、孟川、马腾、欧阳华五个人围坐在高地上的一棵大树下面,面前摊着一张大马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红旗,每一面红旗代表一个游击组或者一个据点,从北边的玻璃市到南边的柔佛,分布在整个大马半岛上。
胡舒远用手指在隆市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沿着海岸线往西北方向划了一道弧线。
“我们现在在丹绒加弄有一个稳固的根据地,靠海,有码头,有险可守。”
“接下来要考虑的是,怎么让大马当局意识到,他们不可能靠镇压来解决问题。”
关铭从旁边拿了一根树枝,在地图上的隆市位置戳了戳。
“那就直接打他们的心脏,打疼他们一次,让他们记住这个教训。”
胡舒远看了他一眼。
“你指的是?”
关铭把树枝拔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米酱大使馆,之前胡叔过,要我们别忘了对付米酱人。”
“如果能遏米酱大使馆,米酱估计会亲自下场,那比打一百个巡逻队都管用。”
“到时候法兹尔那帮人两面受敌,想不改变都不校”
孟川想了想。
“但是米酱大使馆不是一般的地方,经过我们之前对米酱公民的打击,可想而知,使馆外围肯定有重兵把守。”
关铭咧嘴一笑。
“嘿嘿...那就连外围的守军一起打,我们现在可是很厉害的。”
欧阳华和马腾也发表了意见,五人反复推敲了许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打。
而且要打得狠,打得快,打完之后立刻撤。
至于目标是米酱大使馆,理由很简单。
那是米酱在大马脸面,是整个隆市防御最严密的点位之一。
如果能把它打下来,米酱将会采取什么态度?
要是继续口头斥责,那就过段时间再打。
胡舒远把地图卷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目标——米酱大使馆。”
接下来的几,胡舒远从各个游击组里抽调了将近两百人,让他们分批潜入隆市周边待命。
这些人大都是在过去的游击战中表现出色的战士。
胡舒远五人各自分工,制定了三套方案。
第一套方案是从正面强攻,利用夜色掩护突袭使馆正门。
第二套方案是从侧面通过下水道渗透。
第三套方案是在使馆外围制造骚乱,吸引守军注意力,然后趁乱从后面突入。
直到进攻前一的傍晚,胡舒远才召集了队长们开会。
地点在丹绒加弄后方的一间木屋里,窗户用厚布蒙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去。
屋里坐着十几个人,华人、阿国人、还有几个米南加保族的年轻人,挤在狭的空间里,被蜡烛的光映出一张张紧绷的脸。
胡舒远站在墙边,面前挂着一幅米酱大使馆周边的详细地图。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稳,像在一件早就想好聊事情。
“使馆外围的兵力大概两个连,也就是在使馆周边,随时都有一两百个大马士兵在待命。”
“他们是正规军,人数也比我多,但他们的士气肯定不如我们,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而我们知道。”
关铭蹲在旁边补充。
“使馆后面的那条巷子是个盲区,只要我们能摸到那排矮墙底下,就能用炸药把墙炸开一个口子。”
马腾皱眉。
“那如果那些守军堵住巷口不放呢?”
胡舒远想了一下。
“那就先把那些洒动起来,水浑了才好摸鱼,让另一组人从正门佯攻,等他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到正门的时候,后巷的人才动手。”
——
第二傍晚六点多,色开始暗下来,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但从云层边缘漏下来的光已经失去了午后的那种热度。
隆市市区那条宽阔的大道上,车流比平时稀疏了许多,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落锁。
米酱大使馆坐落在这条街的中段,那是一座米白色的三层建筑,周围有着将近三米高的围墙。
围墙上架着铁丝网备,大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米酱大兵,在他们身后的门廊下还有一组全副武装的岗哨。
街角斜对面的咖啡店里,几个穿得普普通通的年轻茹了三杯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其中一个是关铭,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帽檐压得很低。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街对面那扇紧闭的铁门,然后又收回来,落在面前那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上。
店门外,一个挑着担子的贩正在沿街叫卖,像是某个卖烤饼的贩。
他隔一段时间就停下来歇一歇,正好歇在那座斜对面铁门前的墙根底下。
他是乔装打扮过的孟川,帽檐压得很低,眼睛在街对面的使馆外墙上来回扫视。
而欧阳华则混在那几棵行道树的阴影里,蹲在那里整理鞋带。
他的耳朵上挂着一根细线连着塞进领口里的接收器,正在低声念着某个方向传来的几句话,像是路上听来的,又像是自言自语。
色渐渐暗了下来,隆市街灯齐刷刷亮起来的时候,使馆附近的大马巡逻队已经来回走了两趟。
街角那几个喝咖啡的年轻人陆续起身离开,挑着担子的贩子也不知何时收起了摊位,拎着没有卖完的饼消失在更远处的巷口。
欧阳华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灰土,往街对面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上一直延伸到对面的墙根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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