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柔蹲在二楼平台的幕布后面,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
姜砚之:雪柔,我签完了。你现在在哪?
姜砚之:回我一下,我很担心。
姜砚之:旧资料室不安全,别去那儿。
三条消息,间隔不到两分钟。语气诚恳、急切,每一个字都写着我在帮你。
白雪柔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我在音——
她停住了。
手指悬在那儿,像被冻住了一样。
她想起来了。下午他递礼服给她的时候,是学校服饰库的。可那个内衬标签上的烫金字母,她后来在手机浏览器里搜过——那是一个独立设计师品牌的定制线标识,一件礼服价格够她全家吃半年。她想起来他出现在她面前的时间点太巧了,原谅她阴谋论一下,宋砚之是不是跟沈隽逸有矛盾。他给她的建议太具体了——旧资料室、学生会活动室、密码,每一个都像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选项框。她想起来他包括我的时候,那个微妙的停顿。
白雪柔慢慢把手收了回来,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
她不能再依赖任何人了。不管姜砚之是好人还是坏人,她都不能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更何况,如果他真的是好人呢?如果他正在往这边赶,而身后跟了一串人呢?她回复了,发出去的信号就会把她变成一个标埃
她不能赌。
白雪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左右看了一眼。平台角落有一个松动的通风口格栅,她轻轻掀开,把手机塞了进去,又把格栅装回原位。手机屏幕的光彻底消失了。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不再犹豫。
白雪柔光着脚从平台侧面滑下来,踩在铁梯侧面的框架上,每一步都用脚趾扣紧金属棱角,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她下到一楼,没有往出口走,而是钻进主厅侧面的通道,通往艺术楼的连廊。
玻璃顶走廊里没有灯,月光透过落雪的顶棚洒下来,地面泛着灰白色的冷光。
白雪柔推开美术教室的门,闪身进去。
教室里很暗。画架、石膏像、堆在角落的颜料罐,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的味道。她的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墙角那排储物柜旁边——靠墙站着一个半身人体模型,白色石膏做的,固定在带轮子的金属支架上,穿着一件落满灰尘的旧衬衫。
她快步走过去,把那件旧衬衫从石膏模型身上脱了下来。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香槟色礼服,伸手捏住裙摆最外层那层薄纱,用力一撕——嘶啦一声,薄纱顺着缝线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她把那一片纱料搭在石膏模型的肩部,又把衬衫扯松,让布料垂出一个蹲坐的轮廓。
她后退两步端详了一下。昏暗的光线下,那件衬衫和薄纱的组合,乍看像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的剪影。
她迅速徒美术教室最里面那排储物柜后面的阴影里,蹲下来,一动不动。
大约过了两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脚步声很随意,一边走一边聊:音乐厅搜完了?没什么发现。二楼那个平台看了吗?看了,没人。那去艺术楼那边看看呗。
他们推门进来。手电筒的光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然后其中一个人忽然定住了:等等。
他的光束落在墙角那个人体模型上。
卧,艹,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发现了猎物的兴奋,那儿是不是蹲着一个人?
另外两个人凑过来。三个人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盯着那个看了好几秒。
应该是她。那纱的颜色,跟那个转校生裙子一样。
她躲这儿呢?
别动。别出声,第一个人掏出手机,先打电话告诉拉拉姐,人找到了。咱们守门口,别让她跑了。
三个人徒门口,一人把着门框,另外两个站成半弧形,把出口堵死。他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在这间空旷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白雪柔耳朵里:等拉拉姐来了再,别打草惊蛇。
她也是够蠢的,躲这么明显的地方。
往年不也有人躲储物柜嘛,第一反应都一样。正常人嘛。
行了别废话,看着就校
白雪柔蹲在储物柜后面的阴影里,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胸腔。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成了丝线一样的细流。他们没走过来确认,他们守在门口等那个拉拉姐来。
她还有时间。但不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白雪柔数着自己的心跳,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门口的三个人开始有些不安。其中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皱眉:怎么一动不动的?
她敢动吗?
……不对,谁蹲在那儿十几分钟连头发都不晃一下?
过去看看。
脚步声走近了。
白雪柔在储物柜后面无声地往旁边移动,把自己藏进一堆积满灰尘的旧画框后面。她能听见那三个人走到模型前面,然后是一阵沉默——接着是骂声:妈的,假的!
她耍我们!
人呢?肯定还在这个楼里!搜!
白雪柔没有等他们开始搜。她趁着他们三个挤在模型旁边骂街的几秒钟,从储物柜侧面无声地闪出来,钻进了美术教室角落那个杂物间。
杂物间很,堆满了废弃的画框和破裂的石膏像。她没有往任何柜子里躲,而是抬头看向头顶——有一扇窗,方形,锁扣锈了一半。
她踩着一堆旧画框爬上去,用一块石膏碎片卡在锁扣缝隙里,慢慢撬。锁扣发出极轻的嘎吱声,她停下来听了几秒——外面那三个人正在翻箱倒柜,没人注意这个角落。她继续撬。
锁扣松了。
她推开窗户,冷风夹着雪花灌进来。窗外是一条窄窄的檐台,宽度大约容一个人侧身贴墙站立。她侧身挤出去,又把窗户拉回来留了一道缝,然后贴着墙往旁边挪动。
檐台侧面,有一段排水管。她抓住管子往下滑了一段,落在一个空调外机的平台上。空调外机的另一侧,有被枯藤半遮的一个通风口。
她拨开枯藤,拉了拉金属格栅,螺丝脱落了两颗,格栅一拽就松了。里面是一条窄得仅容一人匍匐的通风管道。
她取下格栅,钻进管道里。
金属管道又冷又窄,她爬了大约五米,管道拐弯,分出了一个岔口——她选择了上方。她爬过岔口不久,听见身后传来动静——那三个人打开了杂物间的窗户。一个声音传进来:这有个通风口!
她钻进去了?
那肯定啊!快打电话人在通风管道里!追!
白雪柔没停。继续往上爬,膝盖和手肘在金属板上摩擦,留下带着灰尘的痕迹。管道再次拐弯,她爬到了一个格栅前,推开缝隙看出去——舞蹈教室的化妆间,空无一人。
她钻出来,落在化妆间地板上。她浑身都是灰,黑色外套上全是铁锈和蜘蛛网。
她没有停留。走廊里有脚步声,她推开化妆间侧面的窗翻出去——窗外是建筑之间的窄缝,两侧墙壁相距不过一米。她侧身挤进去,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横向移动,脚踩在对面墙壁的管道上。
她听见窄缝入口处有人喊:通风管道里的灰有痕迹!往舞蹈教室方向去了!追!
她不敢回头看,加快速度移动到窄缝尽头,跳到地面上的灌木丛里。枝条划破了她的腿,她顾不上疼,弯腰跑向校园北侧。
那三个人追到了窄缝入口,其中一人用手电筒照了照地面,然后抬起头:这边也有痕迹。她往北跑了。
他们追过来了!而且因为大喊大叫,有更多的脚步声话声四面八方的传来。
白雪柔穿过灌木丛,翻过一道矮墙,落到一条窄窄的石板路上。石板路延伸到一排旧自行车棚,棚顶是波浪形的铁皮。她绕到车棚后面,看见了一道废弃的铁丝网,顶端有一圈圈倒刺。
她踩着车棚支架翻上去,抓住铁丝网上沿,倒刺钩住外套袖子撕出一道口子。她用力一蹬翻了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她咬着牙爬起来往前跑。
身后,那三个人翻铁丝网的声音像金属刮擦声一样追着她。
她冲向校园北墙。墙根长着一棵老榆树,枝干粗壮,一根侧枝伸向墙头。她爬上树,抓住侧枝荡过去,脚踢在墙面借力,翻上了墙头。
墙外是一条土路,土路对面是密密的杨树林,林子边缘有一条结冰的河。
她跳下去,冲进杨树林。
树林里很暗,枯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跑着跑着听见身后树林边缘传来人声,那三个人也翻过墙了,手电筒的光在树影间摇晃。
她跑到河边,脚步慢下来。河面没有完全冻实,中间还有流动的水,月光照在上面泛着碎银般的光。她蹲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光点正在靠近,不是三个,是更多。
忽然有男声在对讲机里:北墙外,杨树林,往河边跑了。
另一道声音对讲机清楚穿出:呵呵,傻子,还以为逃出校园咱们就放弃了,要不乖乖被围猎要不就跳河,这种情况又不是没发生过
嘲笑声一片
白雪柔听到了,但她还是站起来,准备冒险过河。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白雪柔浑身绷紧,然后听见一个气声贴着她的耳朵响起:嘘。别出声。是我。
魏豆芽!
她浑身湿冷,像是从什么地方蹚过来的,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她松开手,压低声音对白雪柔:别过河,对面有人。
白雪柔猛地看向河对岸。起初她只看到树影和夜色,然后她看清了——对岸的树林深处,一排车影静默地停在黑暗中,像蛰伏的兽。她数不清几辆,但那个数量足以让她血液倒流。
魏豆芽拉住她手腕:跟我走。
她们沿着河岸向上游跑了大约五十米,有一棵倒下的老柳树横在河面上。魏豆芽先踩上去,三两步到了对岸,回头朝她伸手。白雪柔踩上树干,柳树皮滑得像裹了冰,她的光脚几乎没有摩擦力。走到中间的时候,她听见对岸树林里有狗叫声传来,沉闷而遥远。
她抓住魏豆芽的手,跳到对岸。
魏豆芽拉着她钻进河岸边一个被藤蔓遮掩的凹陷处,那是河水冲刷出的一个浅洞,两个女孩蜷缩进去,藤蔓垂下来遮住了洞口。
洞口外,寒风裹着雪花。狗叫声和人声隐隐约约传来,像远去的潮水。白雪柔靠在泥壁上,光着的脚已经完全失去知觉,手掌上全是刮痕,嘴唇干裂。可她活着。
魏豆芽握着她的手,安静地坐在她身边。
很久,魏豆芽才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跑出来了……你真的跑出来了。线才真的可以改变!
白雪柔:什么?
魏豆芽:没什么?我就是庆幸而已,你没事吧?
白雪柔没有回答。她只是攥紧了魏豆芽的手。远处的树林里,车灯忽然亮了,一排白光穿过树影,像是在扫射这片夜色。
魏豆芽把她的头按下来,两个人同时缩进阴影里。
车灯的光从洞口掠过,像一道雪亮的刀锋,然后移开了。
洞外,夜还在继续。
“给我搜!”
女生暴怒的声音陡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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