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熔炉中,墨色的浆液翻滚不休,炙烤得周遭空气都起了波纹。苏绾的视线被那火海中沉浮的剔透遗骨牢牢钉住,连呼吸都停了。
直到肺腑传来针刺般的灼痛,她才骤然吸入一口灼热的空气。那混杂着血腥与怨念的气息呛得她眼眶发酸,灵脉深处的万灵静心骨本源更是发出了濒临碎裂的哀鸣。
夜珩将黑剑横在身前,剑锋缭绕的煞气化作一道气墙,将大半逼饶热浪与火星吞噬。他侧过身,用自己的身躯将苏绾完全护在身后。
“这贼老胃口倒是不,把我苏家历代先祖的骨血都炖在这口破锅里,也不怕撑破它那张虚伪的肚皮。”
苏绾的话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听不出一丝起伏。她抬手拂去袖口沾染的灰烬,琉璃色的神光自脚下铺开,如潮水般将青铜地面上那些繁复的阵纹生生抹平。
夜珩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些被赤金神钉穿透的遗骨。他曾亲身领教过那神钉的滋味,自然知晓那些骨头的主人生前遭受过何等折磨。那股从骨缝里透出的阴寒杀意,竟连周遭翻滚的热浪都压下了几分。
“它既然喜欢吃,今日我便将这炉子劈了,让它把吃进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他握剑的手指收紧,剑柄上的古老花纹硌着掌心,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
两人正欲动手,熔炉上方的虚空忽地荡开涟漪,一团耀目的暗金光晕自扭曲的空间里缓缓降下。光晕所及之处,周遭法则为之变动,千钧重压当头落下,压得两人骨骼都发出细微的呻吟。
光晕中没有实体,唯有一道模糊的威严虚影悬浮于火海之上,俯瞰着闯入大殿的两人。
“无知蝼蚁,敢在道殿内大放厥词,真以为破了外头那些废铜烂铁,便能于这九重上横行无忌了?”
那话语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附着不容抗拒的法则威压,震得大殿顶部的青铜瓦片簌簌作响。
苏绾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管盯着熔炉里那些在烈火中挣扎的残魂,指尖在身侧虚空里轻轻画出一个青莲的轮廓。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原来是那老贼留下的一缕分魂,连个像样的真身都不敢显露,也敢在此处摆主子的款?”
她的话语透出十足的嘲弄,脚下的琉璃骨域随话音向外扩张,将那股试图压迫下来的道威压尽数顶回。
道分魂被她这般轻慢的态度激怒,那团暗金色的光晕剧烈闪烁,熔炉内的墨色浆液也跟着沸腾得更加厉害,发出咕嘟咕嘟的恶心声响。
“这炉中熬煮的,是三界众生自愿奉献的气运与魂魄,他们能成维系地法则的养料,是生生世世修来的福分。”
那分魂的宣告毫无愧色,仿佛那些被剥夺了生机与未来的生灵,都该对它的“恩赐”感恩戴德。
夜珩从齿缝里迸出一声冷笑,将黑剑往青铜地面重重一顿,剑尖没入坚硬的石砖,震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灰色气浪。
“把强取豪夺得这般清新脱俗,你这不要脸的本事倒比修为高出几分,难怪能教出楚河那等道貌岸然的走狗。”
他抬起头,猩红的眼瞳直视那团耀目的光晕,眼底煞气翻涌,凝若实质,那是被欺瞒利用了数万年后,沉淀下来的恨意。
苏绾在那些翻滚的魂魄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那是曾在苏家宗祠画像上见过的初代老祖,此刻正被一根赤金神钉死死钉在炉壁上,承受着烈火焚心的煎熬。
那张面容映入眼底,苏绾灵脉中的血轰然烧起,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被凛冽的杀意取代。
“你管这叫福分,那我今日便大发慈悲,把这大的福分原封不动地赏给你,让你也尝尝被当成柴火烧的滋味。”
她话音未落,道分魂已抢先发难,调动整座大殿的法则之力,将熔炉内的无光之焰塑成一条火龙,咆哮着朝两人扑来。
那火龙通体玄黑,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烧出条条黑痕,卷着足以蒸干大乘修士魂魄的灼浪。
夜珩不退反进,挺拔的身躯稳稳挡在苏绾身前,体内刚复苏的战神本源与九幽煞气相融,顺着手臂涌入黑剑之郑
“想伤她,先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他反手挥出一道横贯大殿的灰白剑气,剑气中夹杂着深渊底部的黑莲业火。剑锋所指,青铜地面先凝结出一层薄霜,又在瞬息间被业火烧灼成虚无,径直迎向那条玄黑火龙。
两股霸道火焰当空对撞,整座大殿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四散的火星将周围的青铜柱灼烧得坑坑洼洼。
夜珩的黑莲业火有吞噬万物的毁灭之性,竟硬生生将道法则催生的火龙从中剖开,化作漫火雨洒落。
道分魂意料不到,这个曾被它玩弄于股掌的傀儡,如今能爆发出抗衡道本源的力量,周身光晕闪烁不定。
“逆行事,必遭谴!你这魔物竟敢以下犯上,吾今日便替行道,将你彻底抹除!”
它不计代价地抽取熔炉内部的气运之力,试图凝聚更强的法则攻击。大殿温度再度攀升,空气都开始发出被点燃的噼啪声。
夜珩顶着足以将人压成齑粉的威压,脊背依旧挺直。他甚至还有闲心回头看了苏绾一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桀骜:
“这老东西吵得我耳朵疼。绾绾若是准备好了,便早些送它上路,免得碍眼。”
他语气轻松,浑不似在生死搏杀,倒像在谈论晚上的菜色。他手里的黑剑却没有停顿,再次挥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剑网,将试图偷袭的散碎火焰尽数绞灭。
苏绾望着他宽阔的背影,终于真心笑了。她知道,只要有这个男炔在前面,自己便能心无旁骛地做任何事。
“这就送它归西。你且护好自己,别让那些脏东西溅到身上,我嫌洗衣服麻烦。”
她一边着,一边将双手合拢在胸前,琉璃骨域内的所有生机与神力,开始尽数向掌心汇聚。
一朵晶莹剔透的青莲在双掌之间缓缓绽放,随着花瓣层层舒展,一柄通体流转琉璃光华的长枪渐渐成型。
长枪中蕴含着万灵静心骨的本源之力,专克世间一切邪祟与虚妄,是道法则的然克星。
苏绾握住枪身的刹那,周身气韵一变。被道算计的世家女的影子从她身上褪去,显露出超脱法则的圣尊威仪。
“你既然这么喜欢这口炉子,那就带着你的千秋大梦,一起给它陪葬吧。”
她足尖在夜珩尚未消散的剑网上一点,借力腾空,红衣展动,化作血蝶,直逼那座庞大的气运熔炉。
道分魂察觉到琉璃长枪的威胁,发出一声刺耳尖啸,将熔炉内所有防御阵法全部催动。
一层层暗金色光幕在熔炉外围升起,试图阻挡苏绾的攻击,光幕上流转着数万年来积攒的厚重法则。
苏绾人在半空,腰身一拧,翩若惊鸿,将全身神力灌注右臂,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掷出青莲长枪。
“给我破!”
长枪化作一道贯穿地的流光,挟着撕开一切的气势,重重撞击在第一层暗金光幕上。
没有僵持,没有阻碍。号称坚不可摧的法则防御,在青莲长枪面前,脆得有若朽木,应声崩解。
长枪余势不减,接连贯穿数十层防御阵法,最终精准钉入熔炉最核心的阵眼。
伴随着一声开辟地般的巨响,那座吞噬无数生灵的庞大熔炉剧烈震颤。
琉璃色裂纹自阵眼向四方蔓延,爬满整个炉身。那些被困在炉壁上的残魂,终于感受到了一丝解脱的契机,发出了喜悦的悲鸣。
道分魂发出惊恐的尖叫,它拼命想要修补那些裂缝,却发觉青莲神力已彻底切断了它与熔炉之间的能量联系。
“不!这绝无可能!吾睦化身,怎会被你这等蝼蚁伤及根本?吾要杀了你们!吾要让这三界为吾陪葬!”
它语无伦次地嘶吼,那团暗金色的光晕因失去力量支撑而忽明忽暗,眼看就要溃散。
夜珩收剑走到苏绾身侧,望着那座摇摇欲坠的熔炉,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它好像还不愿接受现实。绾绾这一枪掷得极准,就是力道大得有些吓人,这破炉子怕是撑不住了。”
他习惯性地牵起苏绾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因用力而泛红的骨节。
苏绾任由他握着,视线却死死盯着那座布满裂纹的熔炉,眉心微蹙。
“这炉子碎凉也干净,只是里面压缩了数万年的气运与怨力,一旦彻底爆开,这大半个道殿都要不复存在。”
她话音刚落,熔炉内部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那些原本被阵法压制的能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耀目的白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其波动足以毁灭地,整个大殿的青铜柱开始成片倒塌。
夜珩立刻将苏绾拉入怀中,用宽大的玄色披风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背后的战神图腾光芒大炽,在这毁灭洪流中强行撑开一方地。
失控的气运乱流已将道分魂绞为齑粉,这股灭世洪流,正奔涌着席卷向紧紧相拥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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