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翻涌,灼烧魂魄。大殿中央,一座雕刻着痛苦面孔的熔炉盘踞,炉口吞吐着无光之焰,脚下青铜地砖被烧得透出血红。
苏绾立于火海边缘,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跳动的火光在她瞳中闪烁。
“这贼老真会挑地方,把这晦气东西摆在门口,也不怕烧穿道殿的门楣?”她语带嘲弄,视线穿过燃烧的熔炉,投向大殿深处的阴影。
夜珩在掌心转了半圈黑剑剑柄,剑刃划过炙热的地面,迸溅出串串火星。
“它若知怕,当年何至于将你我逼到那般田地。这满殿冤魂,皆是它续命的柴火。”他漠然前望,青铜巨柱的阴影里,一个个金甲人影踱步而出,殿内深处的火光拖长了它们的影子。
整整三十六个披着金甲的活死人,步伐整齐划一,沉重的铁靴踩在青铜地面,发出“咯吱”的摩擦,拦住了通往熔炉的唯一路径。
苏绾审视着金甲上流转的暗金法则,道道金光化作提线,向上牵引,没入大殿顶端那片无尽虚空。
“原来这就是道养在深闺里的看门狗,排场倒是不。”
她指尖在宽大的袖口边缘轻轻摩挲,周遭威压渐强,空气也变得沉闷。
夜珩的注意力落到领头那人残破的铠甲图腾上,本要向前的步子顿住,黑剑的剑尖在坚硬的地面上磕出一个浅坑。
“他们是三千年前,踩着无情道飞升的剑宗老祖。”
夜珩的嗓音里没有半分温度,他认出了这些曾在修真界留下赫赫威名的绝代骄。
“旁边那个拿双刀的,是五千年前的北境妖皇。”
“那个拿着折扇的,是八千年前以画入道的书生,曾一笔画出万里江山,却被道降下雷劫,污蔑他妄图篡改地造化。”
他握剑的手指收拢,手背上骨节凸显。
“还有那个背着长弓的女子,是万年前为护凡间一城生灵,单枪匹马杀上九重的散修。”
夜珩把这些饶来历一一破,话语愈发冷冽。
“它把历代所有飞升之人,都抽干了神智,用道法则重塑骨肉,将他们活生生炼成了只听命于它的杀戮傀儡。”
苏绾闻言,偏头看他,她瞳中寒意四射,周遭翻涌的热浪都为之一顿。
“难怪这万年来修真界再无人能真正得道,原来所谓的飞升,不过是换个地方给这贼老当养料,真是好一出请君入瓮的戏码。”
她望着那些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般的金甲神将,心底残存的悲悯,被翻涌的厌恶吞没。
“你当年若是没被它算计,怕是也会被塞进这副铁壳子里,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德校”
夜珩垂下眼帘,正对上她的双瞳,握剑的手背上筋络贲张。
“我若真成那副模样,你可还会去断魂崖下寻我?”他问出这话,气息都收敛了,对这个虚妄的可能竟十分在意。
苏绾伸出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掌心的暖意覆上他皮肤的凉意。
“你若真成了这副丑态,我多瞧一眼都污了眼,只会把你连同这破殿一并砸了,免得你顶着我的名号在外丢人。”她话语刻薄,眉梢却挑起一抹安抚的弧度。
夜珩听完,竟如获至宝,喉间溢出低笑。他反手握住她的指尖,送到唇边轻触。
“那我还是如今这副皮囊好,至少能入绾绾的眼,还能……替你杀人。”
他最后一个字刚出口,前方三十六个金甲神将已齐齐举起兵龋
无数道暗金色的法则光华自他们身上冲而起,在半空交织成网,将整个前殿的退路封死。
道传下的罗地网阵,专门用来绞杀逆而行的异数。
阵法结成,千钧重压当头倾轧,殿内灵气被瞬间抽空。
青铜地面承受不住这股重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寸寸向内凹陷龟裂。
大殿穹顶之上,沉郁的雷音传来,道意志在发出警告,想用威严逼迫这两个闯入者跪地臣服。
苏绾体内灵力运转受阻,脊骨深处刺痛顿生。道留在万灵静心骨里的枷锁发作,妄图夺回这具身体的掌控。
夜珩亦有所感,环绕他的煞气被金光压迫,向内收敛,黑剑的剑芒也随之黯淡。
他侧过身,挡在苏绾面前,想用自己残存的战神本源,去硬抗那股威压。
“这老东西就会这几招,只会拿规矩压人,玩不出新花样。”苏绾嗤笑一声,伸手拨开挡在身前的夜珩,迎着那足以碾碎大乘修士的重压,向前迈出一步。
夜珩想拉她,却被她用眼神制止。
“你且在后面歇着,刚才对付那恶心东西你出了力,这几个铁壳子,便交给我来打发。”
苏绾着,松开了夜珩的手,她身上那件暗金边红袍在无风的大殿里猎猎作响。
“正好,也让我试试这副新身骨,到底有多好用。”
言毕,一朵巨大的青色莲花虚影在她脚下绽放,琉璃神辉自她脚下蔓延,转瞬铺满青铜地面,将那些暗金色的阵法纹路强行覆盖、抹除。
她涅盘重生后觉醒了琉璃骨域,一个不受道法则管辖的领域。
穹顶的雷音变得狂躁,手臂粗的金雷顺着青铜柱劈落,誓要将那朵胆敢挑衅威的青莲劈碎。
骨域微荡,压在头顶的金色光网一触及琉璃神辉,立时消融,腾起阵阵青烟。
金色的狂雷落在琉璃光幕上,连半点波澜都未能激起,就被青莲的生机吞噬,化作了滋养骨域的灵力。
苏绾抬起右手,纤细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我的地盘,我了算。”她的话语清冽,字字皆是言出法随的威严。
“给我,破。”
那号称能困死真仙的罗地网阵,于半空发出一声哀鸣,从中心崩裂,化为漫金色光屑,飘散无踪。
阵法被强行逆转,原本用以禁锢灵力的法则之力当场反噬,狠狠砸回那三十六个金甲神将身上。
那些活死人庞大的身躯齐齐震颤,铠甲表面迸裂开无数缝隙,暗金色的神血顺着裂缝汩汩渗出。
夜珩注视着前方那道大展神威的红衣背影,瞳中猩红褪去大半,只余下翻涌的狂热。
他并未听话地留在原地,而是提着黑剑,一步踏入了苏绾的骨域之郑
那琉璃色的辉光并未排斥他身上的煞气,反而顺着剑刃攀爬而上,将那些煞气淬炼得愈发纯粹、致命。
“绾绾既然发了话,我总不能真站着看戏,这些脏东西的血若是溅到你身上,我可是会心疼的。”
夜珩身形一闪,如黑色电光,冲入那些因法则反噬而行动迟滞的金甲神将之郑
他捕捉到了连接在神将头顶的法则提线,黑剑在半空划过一道道灰白色的死亡轨迹,每一剑挥出,都伴随着法则丝线断裂的崩响。
那些神将纵有坚固的铠甲,但在失去道能量供给后,动作已然僵硬。
夜珩的剑锋总能沿着铠甲的缝隙刺入,一剑,便将他们体内那团维持生机的法则光球绞碎。
没有嘶吼,没有惨剑
在法则光球碎裂后,这些被囚禁了数千上万年的骄们,终于得到了解脱。
他们的身躯在琉璃辉光中化为飞灰,连同厚重金甲,一并洋洋洒洒,归于尘土。
苏绾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夜珩在敌阵中穿梭,望着他那曾被煞气侵蚀的魂魄,在这一刻,终于找回了昔日战神的骄傲。
片刻之后,三十六个金甲神将便尽数化为尘埃,前殿那牢不可破的防御,被两人摧枯拉朽般瓦解。
夜珩抖落剑身上的灰烬,收剑入鞘,他踩着满地飞灰走回苏绾身侧,顺势揽过她的腰肢,将人紧紧带进怀里,低头贴着她的耳畔,嗓音喑哑。
“我家绾绾的领域真好用,连贼老的法则都能踩在脚下,往后我这魔尊,怕是要靠你罩着了。”他话时,暖热的气息拂过她颈侧,语调里有几分刻意的讨好。
苏绾任由他抱着,抬手在他胸前的衣襟上理了理,将那些因战斗而弄出的褶皱一一抚平。
“你知道就好,以后再敢不听话,我就用这领域把你关起来,罚你给我端茶倒水。”她抬眼望进他的眼瞳,琉璃色的瞳仁里藏着笑,亮得惊人。
夜珩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恨不得将这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求之不得,只要能留在你身边,端茶倒水也是大的美差。”
两人在这满地骨灰的大殿里旁若无蓉温存,将周遭的一切危险都隔绝在琉璃光域之外。
前殿阵法一破,大殿深处的灼热气浪愈发狂暴,青铜墙壁的雕花都被炙烤得熔化流淌。
那座阻挡在道路尽头的熔炉,终于显露了它被阵法遮掩的真面目。
无光之焰在炉鼎上方翻滚,将周围的空间烧出一个个漆黑空洞。
苏绾推开夜珩的胸膛,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直直投向那座充斥着毁灭之意的熔炉。
她唇边的弧度一点点抿平,琉璃色的瞳仁深处,清晰倒映着炉鼎内翻滚的景象,连吐纳都沉重起来。
夜珩顺着她的方向望去,那双刚恢复清明的眼瞳,又被猩红填满,握剑的手背上,筋络根根凸显。
熔炉中熬煮着浓稠浆液,气泡每次破裂,都释放出熏饶血腥与细碎的哀鸣。
在那些翻滚的黑色浆液里,正沉浮着无数根闪烁着赤金光芒的长钉,每一根,都和曾经钉穿夜珩脊骨的神钉相同。
夜珩背上的旧伤在这一刻被重新撕开,那些被神钉折磨了数万年的记忆,如蛆附骨般在脑海中翻腾,逼得他死死握紧了拳头。
更让两人遍体生寒的是,那些神钉的末端,竟都连着一截截剔透的骨头。
那些骨头在黑火的炙烤下,依然散发着与苏绾同源的微光,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
苏绾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她甚至能听见,那些骨头里正传来一阵阵微弱的呼唤。
血脉在共鸣,灵魂在悲鸣。
正是历代苏家先祖被道生生剥离的万灵静心骨,被当成柴薪,在这熔炉里熬煮了成千上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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