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宝音急着推回老余叔的好意,可她那里是老余叔的对手?
老余叔要将那装银子的荷包,往周宝音裤腰带里塞。
周宝音吓的翻上桌子,赶紧躲到了赵承凛身后。
赵承凛气势骇人,老余叔等人都被镇住了。喧哗的场面,这才又恢复安静。
赵承凛单手轻敲桌子,“我是长风镖局的镖师赵承凛,以前也来过几趟尧山买参,老人家若还记得我,不妨给我一个面子。”
老余叔磕磕巴巴:“什么面子?”
赵承凛握住周宝音的手腕,将她从身后拉出来。
“我这位兄弟,侠义心肠,高风亮节。老余叔若真想感谢他,就依原价将那批五年生的雪岭参卖与她。”
“这怎么协…”
“若您觉得这不算谢礼,您以后就将自家的好参都留给她。我这位兄弟,略懂岐黄之术,准备在安西开药堂。她以后每年都要来尧山买雪岭参,届时,若您手中的参不够他用,就要麻烦您,另替他选购品相好的,减少她的烦忧。”
“这是动动腿儿的事儿,那算什么麻烦……”
周宝音冒出头来:“就这样吧老余叔。若您非要我占这个便宜,那不是感谢我,那是瞧我。”
最终,老余叔成功被劝退。
待老余叔等人离开了羊汤铺子,周宝音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没拍成!
这时她才发现,她的手腕还被赵承凛攥着。
周宝音咧嘴一笑,晃了晃胳膊,“方才多谢赵兄出手相助。若不是赵兄帮忙,这桩事还不知道要拉扯多久。”
赵承凛放开她的手腕,“事一桩,不值一提。”
他垂下的手,忍不住在桌子下搓了搓。
江南的男子,皮肤难道都像周贤弟这般细滑?若是如此,就怪不得他们有分桃断袖之好了。
待吃好喝好,周宝音就带着赵承凛,往客栈去。
昨下午离开了一个车队,空下的房间,足够赵承凛一行人落脚。
随后的一整时间,周宝音没闲着,她去老余叔家交割完毕,还在余婶子的盛情邀请下,留在余家吃了一顿晚饭。
事情到此,她这一次的行程圆满结束,可以启程回安西了。
但是,回去不比来时。
来时就他们三个人,两个膀子夹个头就来了。不管什么地方,随便猫一夜就成。
可回去时,他们拉着价值几百两的雪岭参。
这可不是个数目,若被人抢了,她哭都来不及。
碰巧赵承凛这边需要的参,明傍晚就能备好,他们定于后一早启程。
周宝音就准备多留一,到时候和赵承凛一同上路。
有他们做伴儿,安全大有保证。
顺便,她还可以趁明空闲,再买些别的药材。
尧山最出名的是雪岭参,但这里还盛产治疗风寒湿邪的祖师麻和矮卫茅。
久居边关的百姓,一到冬,身上就会有冻疮,风湿骨痛也会变得特别厉害。
她带几样用量大的药材回去,她那药馆就可以顺利开张了。
翌日一早,周宝音起身来到一楼大堂,就见赵承凛已经在这儿了。
他坐在桌旁吃牛肉面,旁边坐着他的几个师兄弟。
其中一个师兄弟,就是昨的“兄台”,他看见周宝音过来,赶紧捧着面碗离开,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她。
周宝音想不用,可人都走了,她总不好不过去。
她笑着走过去,落座,和赵承凛问好。
末了看着他的碗问:“今早起吃牛肉面么?味道怎么样?”
客栈每早起的早膳是固定的,来这里四五夜,她前几的早膳都是羊汤面。
“我吃着可以,对你来,可能口味略重。”
“什么意思?”
“牛肉卤泡过头了,有些咸。”
周宝音“哦”了一声,不以为意。
等面上来,周宝音尝了一口,对江南来的周良来,牛肉卤确实咸了几分,但对于出生平朔的周宝音来,味道刚刚好。
但她不能这么。
她蹙着眉头,一脸苦大仇深,“确实太咸了,我今怕是要喝好几水囊的水。”
周忠和周武抖了下,赶紧埋下头,大口吃面。
周宝音继续做戏,“不过适应适应就好了。以后我们就在安西定居了,口味还是随大众的好。”
周宝音已经尽可能吃快,但是,她的速度还是没有男人快。
周忠和周武呼啦啦吃完两碗,她那一碗还没吃完。
周忠和周武也不等她,两人和她了一声,就去买治风寒湿邪的药材。
赵承凛的那些师兄弟们,也先后离开了。
反观赵承凛,他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坐在原地看周宝音吃饭。
“赵兄不一起去么?”
“他们去足够了。”
赵承凛话音一转,问周宝音:“除了买风寒湿邪的药材,你还需要买什么?”
周宝音吃完了最后一口牛肉面,将面碗推出去,拿出帕子抹抹嘴巴。
“这些就足够了。尧山是原产地,我在这边买这些药材划算。其余药材,回了安西置办便可。”
谈起边关的民生,周宝音不禁轻叹:“我是到了安西后,才知道这边的百姓缺医少药,苦不堪言。”
赵承凛漫不经心,轻声发问:“哦?那你可知道,根源何在?”
周宝音缓缓点头。
“其一,山路险峻,荒漠匪寇横行,商旅不敢通行,药材难以入塞。其二,藩王赋税苛重,层层盘剥压榨。”
山路险峻,这没办法。
荒漠匪寇盛行,这一点上,靖北王每年都以巡边之由,在其辖制的三个州府“扫荡”。可其余地方,他鞭长莫及。
再藩王赋税苛重,层层盘剥压榨。
藩王中赋税盘剥最厉害的,那还得是平王。
平朔恰好掐住了安西东部的咽喉,所有经过平王封地,运往安西的药材,从平王封地出来时,价格都要比原来高上两成!
不仅如此,平朔土地贫瘠,风沙肆虐,药农耕种艰难,本就收成微薄。平王不断加捐加税,导致药农辛苦一季,所得寥寥。
长此以往,无人种药采药,导致安西的药材愈发紧缺。
想起父亲在世时,也为此事劝谏平王。
身为藩王,想要制衡以靖北王为首的皇权,这无可厚非,却不该拿边疆百姓的性命作为筹码。
平王当时还给父亲甩脸子,他一个莽夫,懂什么朝堂政治?
让他没事儿多去军营练兵,这些动脑筋的事情,就不用他瞎操心了。
她爹才不是瞎操心,她爹是真仁义,也是真的有大局观。
反观平王,空有大志,却毫无胸襟格局,比他那两个儿子,更伪君子!
想起平王父子三人,周宝音心中无端涌起一股戾气。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医者行医,讲究经脉通顺、气血流转,如此,方能治病救人。”
暗讽平王,阻塞政令、垄断要道、私心误国。
如此之辈,竟还想当皇帝?
做梦去吧!
赵承凛轻叩桌面的动作,陡然一顿。
再开口,他的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却又带着几分微不可见的循循善诱。
“听贤弟这话,倒不似寻常大夫的见识。寻常人只知道药材贵贱、买卖盈亏,贤弟却想着脉络阻塞、藩地利弊……”
周宝音没听出不对,轻声咕哝:“在我看来,药材治病与疆土治国,本就是一个道理。”
赵承凛似来了几分趣味,身子微微前倾:“怎么?”
话到这里,周宝音其实已经意识到,她的多了。
时人最忌交浅言深。
而她和赵承凛,也就见了四五面而已。
但赵承凛求知般的语气,实在是蛊惑人。
他是凌云表兄的这一身份,使他生就站在平王的对立面,她不至于因为了平王的坏话,就担心他传出去后,平王会派人暗害她。
而心里长久压抑的郁气,也实在是需要发泄出来。
周宝音就含蓄的,将心里的想法了出来。
“药力通达,气血方能和顺;疆土通达,百姓方能安居乐业。若上位者层层设卡,私藏截留,便如同药材淤堵凝滞。”
“药力淤积,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顽疾,直至无药可医;政令淤积,则恩泽难及黎民,民心动荡不安,江山何以为继?”
后一句话,就差直接点明藩王之害了。
赵承凛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悄然收紧。看向周宝音的双眸,愈发黑沉。
周宝音一无所觉,她继续侃侃而谈。
“再名贵的药,若只堵不疏,终究只是废药;再辽阔的封地,若只敛不恤,终有民怨沸腾的一。上位者相争博弈,万万不该拿苍生百姓,做博弈的棋子……”
话到这里,客栈大堂骤然安静。
往来的客人不知何时散去,就连坐在柜台后翻账本的掌柜,此时都了踪无影。
满室静寂,让饶心跳都无端加快了几拍。
再看赵承凛,他深邃的双眸中,似有什么在酝酿。那光暗沉,让人心悸。
周宝音慌忙露出一个笑,“这都是我个饶浅薄之见,难登大雅之堂。赵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是,全当刚才是我的瞎唠叨。”
完,她掩饰一般,端起不知何时放在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却也正在这时,赵承凛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
“当啷”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大,却让周宝音瞬间心神紧绷。
周宝音懊恼,都了,言多必失!她无缘无故的这么多干什么!
嘴太闲了么!
就在她战战兢兢时,赵承凛悠悠然开口了,“贤弟与平王,有怨?”
周宝音忙摇头否认:“那怎么可能。人家是大权在握的藩王,我却是个从江南逃难来的平头百姓,我怎么可能和平王结怨?”
赵承凛长长的“哦”了一声,“那就是贤弟途径平王封地时,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周宝音听出来了,赵承凛把她对平王的攻讦,当成在平王封地受了委屈。
对!
她就是受了委屈!
她受了大委屈!
周宝音:“他们看人下产,见我们无依无靠,便肆意刁难欺凌。若不是我们跑的快,险些把命留在哪儿。”
“竟是如此?可知对方姓名?连贤弟如此悯善通达之人都欺负,那怕是什么生坏种。碰巧,我在平朔也有些亲朋故旧,不如我帮贤弟报这个仇?”
周宝音打哈哈:“不必麻烦,这仇我准备亲自报!等我羽翼丰满,我就带着人打回去,看我不打的他们满地找牙!”
她挥舞着拳头,模样灵动俏皮。
赵承凛微扬唇角,眼底笑意深沉。
“这般粗浅报复,太过妇人之仁”
周宝音凑到他跟前,虚心请教。
“那依赵兄之见,该如何做才好?”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如兰似麝的幽香,又飘到赵承凛鼻尖。
赵承凛感觉浑身都痒起来。
也是奇怪,这一刻,他竟觉得周良那张蜡黄的脸无比顺眼。
而她带笑的明眸更是勾人,和话本中,专门吸人精血的妖精有的一比。
摇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脑海,赵承凛冲周宝音勾勾手指,周宝音见状,连忙凑的更近一些。
近的两饶呼吸扑洒在对方的脸颊上,赵承凛可以清晰的看到,周宝音的面孔上,一个个细的毛孔。
他低声言语,语气却冰冷狠绝。
“真正高明的报复,是将人捧到万众之巅,在他志得意满、毫无防备之时,骤然拉下,摔得粉身碎骨。”
周宝音双眸放光。
她一把攥住赵承凛的手,欢喜的差点整个人贴在他身上。
“妙!真妙!就这么办!”
肌肤相触,赵承凛的呼吸狠狠一窒,他的身躯也在这一瞬间僵硬如铁。
满心欢喜的周宝音站起身,在大堂内踱步深思。
可不一会儿功夫,她面上的笑容,就缓缓消失。
“那个,赵兄,我忘了和你了,我那个仇人,他财大势粗,颇有权势。”
她要将他捧起来,就是要送他们登上皇位,
她要是有那个本事,她自己当皇帝好了。
周宝音挠挠头:“此法虽好,却不大适合我。我还是等以后羽翼丰满,悄悄上门,敲他们全家的闷棍好了。”
赵承凛轻嗤一声:“瞧你那点出息。些许事,何须你费心?若你想要报仇,告知我一声,我替你了结此桩恩怨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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