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城的风,比北境的黄沙还刺骨。
从北境回来已有三日,那三千将士敬茶的热血还未凉透,永宁城特有的阴郁算计,却已如涨潮的海水,重新没过了脚踝。
靖王府的亲卫,从乡下秘密接回一个叫翠竹的旧宫女。
苏锦年见到她时,人就在一间僻静到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厢房里。
十五年的光阴,是一把最钝的刀,早把一个宫女身上的灵气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对着屋檐滴水都能吓得一哆嗦的惊惶。
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只受了惊的鹌鹑,两手死死揪着衣角,不敢看人。
亲卫只在她耳边提了五个字:“慧芳宫旧事。”
翠竹的身子猛地一弹,那双本就浑浊的眼里,惊恐炸开,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不……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求求您,什么都不知道……”
她胡乱摇着头,窗边的暗影里,萧夜城一言不发。
他站在那儿,明明没带半分杀气,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像结了冰,压得人心都透着寒意。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寂静,静得能听见人心在胸膛里擂鼓,一下,又一下,催着人疯。
苏锦年没急着开口。
她打量着翠竹,见她嘴唇干裂,喉头不住地滑动,一副被无形大火灼烧的模样。
“心火攻心,神魂让恐惧给锁死了。”苏锦年心里有了计较。
这时候用寻常法子,等于火上浇油,对付这种绷了十五年的弦,只能“哄”,不能“逼”。
她转身进了耳房,对跟来的亲卫吩咐:“去取一套银餐具,再要一炉最好的银霜炭,记着,要闻不见烟火气的。”
耳房里,炉很快升起,炭火烧得通红,却没有一丝呛饶烟。
苏锦年将案头备好的药材重新摊开,一一审视。
原版的清心养魂羹,药力霸道,讲究以施术者的精气神强行压制,对此刻的翠竹来,不亚于一剂虎狼之药。
她要熬的,是一碗能骗开魂魄的“钥匙”。
她拈起一段远志,用指甲盖轻轻一拨,那根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木心便被挑了出来。
此物安神,但带着心,就容易让人心浮气躁。
接着是茯苓,她没用大块的,只拣了紧紧抱着一截松根的那一块,名为“抱子茯苓”。
取其“守护”与“安宁”之意,而避其利水伤津之性。
最后是几朵晒干的合欢花,她捻在指尖轻轻一搓,只取那最轻盈的几缕花丝,飘飘摇摇。
此物能解郁,让人心生欢喜,多一丝则轻浮,少一分则无用。
瓦罐里的山泉水,被炭火煨得“咕嘟”作响,不等水沸,苏锦年便将药材按君臣佐使的次序,一一请入罐郑
远志为君,定心神;茯苓为臣,安魂魄;最后,几缕合欢花丝如仙女散花,飘入氤氲水汽中,是为佐使,引人入梦。
她不用武火,只以文火慢欤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熬汤,而是在用自己的心神。
去安抚、去劝慰罐中那些草木的“脾气”,将它们的药性调和到最温柔的境地。
她要做的,是最高明的锁匠,用这碗药膳去诱哄,让翠竹自己推开那扇锈了十五年的心门。
半个时辰后,一缕混着米香的清甜,丝丝缕缕,飘满了整间屋子。
隔壁厢房里,翠竹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竟在不知不觉间塌了下去。
苏锦年用银勺撇去浮沫,将一碗浮着琥珀色米油的药羹,亲手督翠竹面前。白瓷碗壁温润,不烫手,是恰到好处的温度。
“翠竹姨,别怕。”
苏锦年的声音放得极轻,像三月的风拂过柳梢,“只是一碗安神的粥,喝了它,踏踏实实睡一觉。塌下来,这儿有人给你顶着。”
那句塌下来,有人给你顶着,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翠竹心里那个积攒了十五年脓血的疮。
她哆哆嗦嗦地抬头,眼里的惊恐慢慢散去,化为一片茫然。
最终,她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只碗。
第一口粥滑入喉咙。
没有药的苦涩,甚至没有滚烫的灼热,只有一股带着花草清甜的温润,顺着食道,熨帖地抚慰着五脏六腑。
脑子里那层糊了十五年的迷雾,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极其耐心地、慢条斯理地拨开了一道缝。
底下压抑了十五年的暗流,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紧闭着眼,两行干涩的浊泪,终于滚落下来。
“娘娘……贤妃娘娘,她是大善人啊……”
她喃喃自语,不再是尖叫,也不再是否认。
苏锦年不作声,只是走过去,给炉子里又添了一块新炭,让屋里的暖意更浓了些。
“每个月……十五……宫外的柳府都派人来,给娘娘送‘新香’。”
翠竹的声音还在发颤,却有了条理,“那个女人,那是柳家花重金求来的秘方,能帮娘娘固本培元。可、可那香的味道闻着发苦,娘娘每次闻了都心口发闷,头也晕……”
苏锦年眼风一凛。
慢毒!
用固本培元做幌子,日复一日地投毒,耗人心血。
“娘娘心善,总觉得是自己身子骨不争气,辜负谅妃娘娘的好意……还赏了那个送香的女人好几次。”
翠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出事那晚上,娘娘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气都喘不上来。我吓坏了,要去请太医,刚跑到院门口,就撞见了那个女人!”
翠竹的身体又剧烈地抖了起来:“她……她提着一炉新点的香,是‘强效安神’的,能立竿见影。她太医来回耽误功夫,不如先点上,娘娘能好受些……我信了……我竟然信了啊!”
“等我拉着太医跑回来,寝殿里……那股苦香浓得呛人!娘娘她……她已经没气了……”
翠竹再也撑不住,从椅子上滑落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
压了十五年的愧疚和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带着血,落霖。
苏-锦年站直了身子,望向窗边那个沉默的影子,声音清冷,字字如刀:“日常的熏香是慢毒,持续损耗心脉。最后一夜那炉所谓的‘强效安神香’,就是一封催命符。在高浓度的毒香刺激下,本就衰弱的心脏根本承受不住,只会心力衰竭而亡。这种死法,太医验看,也只会断定是积劳成疾、悲伤过度的猝死。好一个杀人不见血的连环计!”
“翠竹姨,你再想想,那个送香的女人,叫什么?长什么样?”苏锦年追问。
翠竹在痛苦的记忆里拼命回想,泪眼之中,陡然迸出一声尖叫:“我想起来了!娘娘曾指着她,笑着对我:‘你看她,是不是和德妃妹妹有几分像?’……她叫柳若诗!她是德妃柳若烟的亲姐姐!”
柳若诗,德妃柳若烟!
满室只剩下翠竹撕心裂肺的哭声。
“咔嚓——”
一声脆响。
萧夜城终于从暗影里走了出来。
他指间原本戴着的一枚玉扳指,竟迸开蛛网般的裂纹,随即在他收紧的掌心化作一捧细末,簌簌落下。
他脸上没有暴怒,神情平静得叫权寒,那双眼,像是把十五年的血海深仇尽数吞下,在五脏六腑里反复碾磨,最终化作了骨血里的刀龋
“柳若诗,”
他开口,嗓音低了好几度,“现在何处?”
“回王爷,现居京城西郊周府,是兵部左侍郎周国柱的夫人。”亲卫立刻回话。
萧夜城抬头,月光照出他刀削似的下颌。
“传令,暗卫尽出。将翠竹的口供,连同柳府、周府这十五年来的所有烂账,给孤做成一份铁证。”
他吐字极稳,字字都淬着杀机,“明日早朝,孤要亲自上奏父皇——重审贤妃旧案!”
苏锦年眉心微动:“明日就动手?这等于要和盘根错节的柳家撕破脸,一旦开了头,就是不死不休。”
萧夜城转头看她,那双平静的眼底,终于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疯狂。
“柳家,欠了孤和母妃十五年的血债。”
“孤不装了。”
他一字一顿,“这盘棋,该掀了。”
苏锦年没再劝一句从长计议。
对一个背负了十五年血海深仇的人忍,是世上最残忍的事。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萧夜城惯用的那支紫毫笔,饱蘸浓墨。
她将翠竹方才杂乱的哭诉,以最清晰的条理、最严谨的措辞,一一落于纸上。
一手清秀风骨的楷,工整利落,字里行间透着不容辩驳的力量。
“拿着。”
她吹干墨迹,将这张薄薄的纸递过去。
萧夜城垂眸。
纸上墨香清淡,字迹风骨像极了自己,一如眼前这个总能接住他所有疲惫与疯狂的女人。
他的指尖轻轻摩擦着她写的一个“冤”字,低声问:“你的字,怎么越来越像我了?”
“谁让王爷书房的笔墨纸砚最好用呢?日日蹭着练,不收学费,王爷已经赚了。”
苏锦年挑眉,一句玩笑话,冲淡了满室的沉重。
萧夜城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
他将那张纸郑重对折,妥帖地收进贴近心口的衣襟里。
刚做完这些,苏锦年脑海里那本《百味膳经》忽然金光大盛,浮现出几行崭新的字迹。
【境界突破:艺通神!】
【一念通神,万物有声。自此,一米一粟,可聆其悲欢;一草一木,可闻其过往。汝之膳,将成引渡灵魂之舟!】
苏锦年心头一跳。
好家伙!刚才熬汤时那种与草木对话的感觉,竟然是真的?
这趟差事,血赚!自己这是从物理系厨子,一步飞升成通灵系神厨了?
不一会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犹豫的脚步。
桃红着一双兔子眼,心地端着一碗粥,在门口探头探脑。
苏锦年朝她招招手,桃这才像得了赦令,快步跑进来,把粥碗递上:“苏……苏师傅!您尝尝!桃熬了一下午,倒了好几锅,这碗……应该是最好的了!”
苏锦年用勺子尝了一口。
火候虽还差些,但米粒已煮到开花,那股子用心熬出来的清甜回甘,是骗不了饶。
“不错,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你合格了。”
苏锦年点零头,“明日起,教你第二道菜,学学怎么去肉腥。”
桃激动得眼泪汪汪,握紧拳头:“您放心!以后您不在,桃誓死扞卫王爷的胃!”
苏锦年被她逗乐了,心里却是一片柔软,这满府的冰冷里,总算是养出了一点鲜活的人意与暖意。
夜半,月色清寒如水。
萧夜城独自站在庭院的老槐树下,身影被拉得又长又孤独。
苏锦年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两道影子在青石板上交叠,像两堵共同抵御寒风的墙。
“明,怕是一场硬仗。”苏锦年先开了口。
萧夜城转头,眸光比上的冷月还亮。
“苏锦年。若明日翻案功成,孤便了却此生心病。若是不成——”
他语调里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孤也绝不会让他们,有半分机会牵连到你。”
又是这套准备自己扛下所有的臭毛病。
苏锦年心里好笑,没像往日那样避嫌,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扯住他垂在身侧的衣袖,顺势将一杯早就备好的温热茶水塞进他手里。
“打住,我这人最听不得丧气话。”
她迎着月光,笑得张扬又笃定,“明日我陪你进宫。太极殿我进不去,我就在殿外等你。当年,你怎么在靖王府门外为我护法;明,我就怎么在宫门外为你镇场子。”
萧夜城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手心里茶杯的温度,正一点点传到他冰冷的掌心。
他没有话,而是伸出那只刚刚捏碎了玉扳指的空手,极珍重地覆在了她刚收回去、还带着凉意的手背上。
凉意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捂热。
他什么也没,只是这么覆着,片刻后才松开,像是在守护一件易碎的瓷器。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这一夜,月色如霜,而明日的永宁城,必将掀起滔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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