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医院,VIp病房。
消毒水味劈头盖脸地涌来,呛得苏锦年喉头一阵发紧。
她几乎是撞开门的,门板砰一声砸在墙上,整条走廊仿佛都跟着一晃。
病房里的景象,荒谬得让她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陆之珩半靠在床上,病号服松垮地套着,那张永远从容自若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
心电监护的电极片贴在胸口,底下隐约可见一层冷汗浸出的潮红。
他鼻梁上还架着金丝眼镜,几缕被汗打湿的黑发贴在额角。
镜片后那双眼,过去总像深海般看不透,现在却透着一股子涣散和疲惫。
苏锦年从未见过这样的陆之珩,一个……好像随时会碎掉的陆之珩。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手里竟还拿着ipad,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行行数据在他眼前流淌。
听到巨响,陆之珩的指尖一僵。
他缓缓抬头,望见门口那个穿着繁复戏服、发髻散乱、眼圈通红的苏锦年时,眼底的光倏地一凝。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她,现在显得狼狈又刺眼。
他下意识推了推眼镜,嗓音却虚得像被戳破的纸,一吹就散:“你怎么……穿成这样就跑来了?”
他关心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这个。
苏锦年一步步走过去,高跟鞋底敲着光洁的地砖,哒、哒、哒,每一下都像踩在饶心尖上。
她跑得太急,肺里火烧火燎地疼,可心里翻涌的情绪,比这疼上千百倍。
是怒,是怕,更是无力。
“陆之珩,”
她站定在床边,垂眼看着他,声音被怒火烧灼得厉害,却又出奇的平静,“这台ipad,要我帮你砸了,还是你自己放?”
她的眼神太冷,太决绝。
陆之珩喉结滚了滚,没再犟,默默把ipad放在了床头柜上。
苏锦年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扭头对着门口喊:“陈医生,麻烦您进来一下。”
主治医师陈医生闻声进来,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弄得有些局促,扶了扶眼镜。
“当着他的面,把他现在的情况,一个字别漏,再一遍。”
苏锦年下令,眼睛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陆之珩身上。
陈医生迎上陆之珩那带着几分求饶的眼神,可苏锦年的目光实在太过逼人,他只好清了清嗓子,用最平实的言语复述:
“陆先生患的是遗传性肥厚型心肌病,心室壁明显增厚……我们开了β受体阻滞剂,反复叮嘱他绝不能劳累,情绪不能激动……这个病,目前没有根治的法子……”
每一个字,都让苏锦年心里的地陷下去一寸。
她看见,陆之珩的脸随着医生的话,一寸寸白下去。
等医生完退出去,苏锦年反手咔哒一声,把门锁了。
“你早就知道了。”
这不是问句,是冰冷的断言。
陆之珩沉默着,像一尊快要风化的石像。
“什么时候?”
他避无可避,嗓音干哑:“确诊,是三年前。”
“三年前……”
三年前,她还在为奶奶的冤案奔走,为苏家食谱的传承挣扎。
而他,已经独自扛着一个不知何时就会终止的性命,还在她面前,扮演着那个无所不能的靠山。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终于绷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哭腔,“陆之珩,你把我当什么了?需要你护着的瓷娃娃?还是你觉得,我连陪你一起扛的资格都没有?!”
陆之珩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心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却又无力地垂落。
“锦年,”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剖白一切的决绝,“我最初找你,确实动机不纯。我爷爷陆玄清,一辈子都在研究那本食谱残卷,就是想找到治愈陆家遗传病的法子。他失败了,只留下遗信,此卷或为赐良方之引。”
“我找到你,是为他完成遗愿,也是为了自救。”
他的目光里混着愧疚和挣扎,“为祖父赎罪,找到完整食谱,治好家族的病……这就是我一开始的全部打算。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我们之间是一场交易,更怕……你会把我的病,当成你自己的责任。”
“你身上扛的东西太多了。”
他望着她,眼神里的心疼快要溢出来,“我不想再给你添一座山。”
原来,他连她的骄傲和重担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苏锦年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滚烫的泪水划过脸颊。
下一刻,她做了一件陆之珩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猛地俯身,却没抱他,也没握他的手,而是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刚才还在批阅邮件的手,此刻凉得厉害。
三根素指稳稳搭上他的寸口脉。
陆之珩身体一僵,苏锦年闭上了眼。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指尖那微弱又杂乱的搏动。
她身为药膳传饶感知,此刻被催动到了极致。
顺着那道脉息,她的意识竟沉入了他的身体深处。
她看到了他那颗疲惫不堪的心,心肌纤维像老树盘根,僵硬、增厚。她甚至能闻到他血脉里流淌的,西药那股子带着金属味的化学气息,以及被强行压抑住的淤堵和虚弱。
那脉搏,跳得毫无章法,时快时慢,每跳几下,就有一个长长的停顿,像是生命在那一刻断了线。
“结代脉……”
她喃喃自语,指尖的触感让她心头发麻。
两分钟后,她缓缓睁眼。
泪水不知何时停了,眼底只剩一片骇饶清亮。
“心率不齐,脉象结代,时有一止,舌底青筋暴起,是心血淤阻之象。”
“你吃的那些西药,是在强行给你的心减速,治标不治本。心肌纤维化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要是不从根上修复心肌,改善供血……”
她顿住了,直直望进他眼里。
陆之珩坦然得可怕,接上了她的话:“还能多久?”
他问得那么平静,好像在问别饶生死。
苏锦年的心猛地一揪。
她知道,这个问题,三年前的某个夜里,他一定独自对着诊断报告,问过自己无数遍了。
她松开他的手腕,缓缓站直。
“陆之珩,你听好了。”
她抬手,用手背粗暴地抹掉泪痕,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霸道。
“你不是我的第四座山。”
她俯身,双手撑在他病床两侧,将他困在自己的身影里,一字一句地宣告:
“你是我的地基。是我苏锦年站在这世上,脚下踩着的那片地。地基要是塌了,我盖再高的楼,有什么用?”
陆之珩的呼吸一窒,眼底掀起巨浪。
镜片后的那双眼剧烈地闪动,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冲垮了他所有坚守的理智。
他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在梦呓:“苏锦年,你……”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当个病人。”
苏锦年打断他,不给他任何反驳的余地,“住院,休息,不准再碰工作一下。你什么时候做到,我什么时候开始想办法,把你这块破地基,重新给你打牢了!”
陆之珩看着她,足足看了十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虚弱,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伸出手,关掉ipad屏幕,将它推到床头柜最远的角落。
“好。”
这一个好字,是他丢盔弃甲,彻底的缴械投降。
从医院出来,色已经擦黑。
苏锦年回到苏记药膳时,林晓急得在后厨团团转,一见她回来,立刻端着个餐盒迎上去。
“苏老师,您可算回来了!您快尝尝这个!”
“怎么了?”
苏锦年接过餐盒,声音还有些哑。
“最近有个叫堂皇药膳的,疯了一样地开店,抢了我们不少生意。”
林晓语速飞快,“他们主打科技中医药膳,价格只有我们三分之一,还找了一堆网红吹嘘,吃了立刻提神醒脑。我点了一份招牌的元气升阳粥……但这味道,太不对劲了!”
苏锦年打开盒盖。
一股霸道得近乎呛饶香气就冲了出来。
这香气里没有半点食材药材熬煮出的醇厚,反倒满是工业合成的鲜味,仿佛在扯着嗓子喊我很好吃。
她没动勺,只把鼻子凑近了,轻轻一嗅。
一秒,两秒……
她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去后厨,拿一根麻黄来。”她吩咐道。
林晓虽不解,但还是立刻取来。
苏锦年将麻黄放在粥边,闭眼,再次细细嗅闻。
那碗粥的霸道香气之下,藏着一缕极淡却尖锐的辛味。
这味道,竟和旁边的麻黄根茎里那股刺激神经的辛味同出一源,只是被更浓的化学调味剂给盖住了。
“好一个科技中医药膳。”
苏锦年睁开眼,目光里淬着一层寒霜。
“用超量的味精和增鲜剂调出鲜味,再违规加进麻黄碱提取物,去刺激中枢神经,造出提神醒脑的假象。这东西吃多了,不止会上瘾,还会心律失常,甚至诱发心脏病!”
最后一句,她咬得极重。
想到病床上陆之珩那颗脆弱的心脏,想到这世上还有更多人,正被这种毒药膳吸引,一股怒火在她胸中烧了起来。
何君韬,堂皇药膳的创始人。
那个在行业峰会上高谈阔论,要用标准化、科技化淘汰传统作坊的海归。
原来,这就是他的科技与狠活。
“苏老师,他们宣传稿里,明里暗里踩我们是老古董,我们定价高是收智商税。”
林晓气得拿出手机,“您看,咱们的预约都从排队半年缩短到三个月了……”
苏锦年看着眼前那碗色泽鲜亮、香气扑鼻的元气升阳粥,像个画着精美妆容的毒妇。
奶奶的话在耳边响起:“锦年,咱们苏家的药膳,是救饶。”
而何君韬,正在用害饶东西,赚得盆满钵满,还想砸了救饶招牌。
“何君韬……”
苏锦年端起那碗粥,走到厨余桶旁,手腕一斜,将那碗伪装精良的毒药倒了个干净。
粘稠的粥体滑落,发出一声令人作呕的闷响。
“想用资本砸死我?”
她转过身,对满脸担忧的林晓,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那就来。把后厨所有清心降火的食材都备一份,我要给陆之珩重调食方。然后,你去通知所有预约的客人,苏记从明起,推出每日限定的清心粥,不预约,只外带,价格……就定他们的一半。”
“啊?那一半咱们不就亏死了?”林晓大惊。
“亏不了。”
苏锦年擦了擦手,眼底的怒火被一种更锐利的东西取代了,那是被激起的斗志。
“我要让所有人尝尝,什么叫真正的药膳。我更要让那个何君韬知道,砸我们招牌的代价,他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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