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谱上那行猩红警告,字字烧心,烫得苏锦年眼前发黑,生命体征异常波动。
这八个字,如八块巨石,接连砸在她心口上。
靖王府后院,秋风卷着落叶,萧瑟满地,她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梧桐,心底最软的那块地方,忽然塌陷了一角。
她愣是把焦虑,用铜墙铁壁般的意志给生生摁了下去。
在走之前,她想为同样千疮百孔的萧夜城,做点什么。
翌日清晨,色刚破晓。
苏锦年一反常态,没去碰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反而换了身干练的窄袖布衣,一头扎进了靖王府那能跑马的大厨房。
她要做一碟远志红豆糕。
那个味道,碎在萧夜城七岁的记忆里,被十五年的风霜侵蚀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母妃当年的方子早已失传,她手头唯一的线索,是萧夜城酒后那句含混的呢喃:“……不那么甜,有股清香。”
苏锦年翻遍厨房,寻到一捧去年晒干的陈年赤豆,豆皮微皱,却藏着最浓的豆香。
用山泉水泡了一整夜,干瘪的豆子重新变得饱满圆润。
她没用任何工具,只凭一双手,隔着细纱布反复揉搓,将豆皮与豆沙分离。
这活儿耗时耗神,搓出的豆沙却细腻如玉脂,透着温润的紫红。
掌勺的张伯在旁瞧得咂舌,这手艺,比他这个做了三十年材老师傅还要精细。
寻常的白糖冰糖,甜得腻人,她看不上,灶头角落里,倒有一瓮山民进贡的野蜂蜜,甜味含蓄,回甘里带着百花的余韵。
她又取来阴干的金桂,在指尖捻碎,细的金色花瓣好似碎星,落入豆沙。
最后,她从随身药囊里,取出一味蜜炙去心的药材——远志。
远志能安神定志,通窍解郁。
她将蜜炙过的远志研磨成粉,心地筛入豆沙郑
这一刻,她哪里是在熬糕点,分明是在为他配一剂独一无二的心药。
不求根除旧疾,只愿他吃下这块糕时,能将当年那份求而不得的苦,也一并咽下去。
豆沙上锅,文火慢蒸。
当厨房里弥漫开豆沙的醇、蜂蜜的润、桂花的雅,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苦时,一碟形制古朴的远志红豆糕,出锅了。
书房。
萧夜城正锁着眉批阅北境加急军报,朱笔圈点着兵力部署,一室的肃杀之气。
苏锦年端着红豆糕走近,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香气,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
香气的前韵是豆子的纯粹,中段是桂花的清甜,到了尾声,却是一缕莫名让他心安的草木气息。
他握笔的手蓦地一僵,悬在半空,笔尖一滴朱砂墨,坠在宣纸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他的视线,直直落在那碟切得整齐的糕点上。
他沉默地捻起一块,糕点温热,触手绵软,送入口中,咀嚼得极慢,细细品味着这失而复得的旧梦滋味。
第一口,豆沙细腻,入口即化,没有寻常糕点的甜腻,只有蜂蜜温润的回甘。
紧接着,桂花的幽香在舌尖炸开,清雅到了骨子里。
就在这香甜的尽头,一缕带着草药气息的微苦泛了上来。
这丝苦非但不冲,反而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所有甜意,让整个味道变得深远悠长。
这个味道……
萧夜城咀嚼的动作猛然一顿,下颌绷得死紧,整个人霎时没了半分活气。
他缓缓闭上眼。
眼前不再是如山的卷宗,而是十五年前那个温暖的午后。
母妃穿着素雅宫装,笑着将一块红豆糕递到他嘴边,柔声哄他:“城儿,再吃一块,吃了就不苦了。”
那的药,真苦。
可母妃的糕,真甜。
那份甜,他记了十五年。
如今口中这味道,和记忆里全然不同,却又诡异地重合了。
记忆里的甜,是母妃给的慰藉;口中的这丝苦,却替他将十五年积压在心底的苦,全都了出来。
良久,他睁开眼。
那双寒潭似的眸子,此刻寒冰尽碎,只余下压不住的血色翻涌。
他喉结剧烈滚动,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沙哑得厉害:“……不一样。”
“嗯。”
苏锦年斜靠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笑得有几分懒散,“我瞎做的,方子、火候、用料,没一样相同,当然跟母妃做的不一样。”
她扬了扬下巴,眼里带着一丝促狭:“但这仿版,味道也不差吧,靖王殿下?”
萧夜城没理会她的调侃。
他接下来的动作,让苏锦年都愣住了。
他竟伸出手,粗暴地抓起第二块,不管不关塞进嘴里。
腮帮鼓起,那咀嚼的动作带着一股狠劲,是在追赶流逝的时光,也是在吞咽满腹的酸楚。
紧接着,第三块、第四块……
那个在战场上挥斥方遒、在大殿上冷峻威严的战神,此刻像个跟自个儿较劲的孩子,一言不发,风卷残云般将一整碟红豆糕吃得干干净净。
苏锦年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哎,慢点吃!牙是自己的,糕又不会跑。”
萧夜城咽下最后一口,胸膛微微起伏。
他抬起眼,那片血色已经褪去,只剩一点湿润的痕迹,冷不丁甩出一句:“是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轻颤,“但……比母妃做的,好吃。”
苏锦年脸上的笑容,在那一刻,僵住了。
比他记忆里最珍贵、最无可替代的味道,还要好吃。
这句话,像一颗裹着蜜糖的铅弹,沉甸甸地砸过来,砸得她有点懵。
下午。
苏锦年花了一个时辰,在厨房给桃来了场魔鬼训练。
“做药膳,方子是死的,火是活的,人心更是活的。”
她没照本宣科,而是点了两个灶,让桃跟着她一起动手。
“大火猛攻,是催药材的烈性;文火慢煨,是封食材的精华。”
她指着一锅汤,“什么时候转火,别用脑子记。把鼻子当探子,去闻,去感觉!”
她让桃凑近:“闻见没?谷子在热油里爆开那丝焦香,就这一下,立刻转文火!晚一息,焦味盖过谷香,这道膳就废了一半。”
“还有这锅,药材的苦味刚冒头,对不对?”
她拿起蜜罐,舀了半勺,准准滴入锅中,“别等它发苦,就在它将苦未苦的时候,用蜂蜜去压,去润。干我们这行,鼻子得比猎犬还灵,心要比绣娘还细!”
桃听得两眼发亮,不住地点头,手忙脚乱地跟着学。
她觉得过去十几年学到的厨艺,像纸房子,被苏锦年几句话就拆了个稀巴烂,又用一种她闻所未闻的法子,给重新盖了起来。
傍晚,西剩
苏锦年要去城西的药市,给现代的徒弟们淘换些年份足、没污染的硬货。
萧夜城本想招来一队暗卫,被她拦下了。
“我去扫个货,又不是去抄家,别搞那阵仗。”
她只带了桃,主仆俩熟门熟路地扎进了人声鼎沸的西剩
空气中,当归的浓苦、陈皮的微酸、黄芪的土腥、川芎的辛辣……百味交织,寻常人闻着能给呛个跟头。
可到了苏锦年鼻子里,这百味交织,却各归其位,谱成了一支百草谱就的无形乐章。
她边走边教,心情不错。
“桃你看,”
她随手拿起一根黄芪,“这叫北芪,切面有金井玉栏,就是一圈黄环,中心有菊花纹。你再闻,尾调带一丝甘蔗的甜。这,才是上品。”
她又指着旁边摊上一捆发暗的:“那个,土腥味刺鼻,药性都跑光了,倒贴钱都不能要。”
走到一个药材铺前,掌柜的拿出支野山参吹得花乱坠。
苏锦年只扫了一眼,便笑了:“掌柜的,你这参芦碗(参的茎痕)是挺密,可惜是拿胶粘的。这手艺,不去当工匠可惜了。”
掌柜的脸色一白,讪讪地收了回去。
两人一路走走买买,桃从起初的茫然,到后来的惊叹,最后已是满心崇拜,对自家姑娘的敬佩简直要冲破灵盖。
不知不觉,她们买下的珍稀药材装了半车,堪称药市里的人形验钞机。
刚走到一处香药铺子前,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又惊又喜。
正是回京路上,被苏锦年用一碗药膳救回黄疸婴儿的那个母亲。
妇人激动得眼圈泛红,抱着孩子“扑通”就要跪:“药仙姑!是您!活菩萨啊!您看,我孩子现在壮实着呢!多亏您救了他一命!”
“使不得,快起来!别折我寿。”
苏锦年眼疾手快地托住她,顺势把话引开,“是孩子自己命大,我不过搭了把手,算不得什么。”
她低头看去,那个曾经黄瘦干瘪、气息微弱的婴儿,如今养得白白胖胖,像个年画娃娃,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冲她咧开没牙的嘴,“咯咯”地笑。
看着那纯净的笑脸,苏锦年心里那块属于医者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点零婴儿的脸蛋。
她全然不知,就在她身后十几步外的字画摊旁,一个穿着普通布衫,却依旧难掩一身贵气的男人,正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牵
他看着她在药材摊前挥洒自如,看着她被百姓感恩时那一闪而过的柔和,看着她逗弄婴儿时眉眼间不自觉漾开的笑意。
萧夜城到底还是没忍住。
他换了便装,不声不响地跟了一路,扮起了最尽忠职守的影子。
晚上,靖王府。
老管家憋着笑,凑到苏锦年耳边报信:“苏姑娘,殿下今日也出府了,是巡查京畿防务,结果嘛……嘿嘿,老奴瞧见他换了便装,一直跟在您后头呢。他还当自己藏得好呢。”
苏锦年眉梢一挑,恍然大悟。
难怪在西市药铺旁,总觉得闻到一股极清冷的龙涎香混着松木味,一闪即逝,还以为是哪个贵公子路过。
“跟了我一条街都没被我揪出来?”
苏锦年唇边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了,却还嘴硬,“看来咱们靖王殿下的追踪功夫,还没退步到家。”
晚膳时,苏锦年难得下厨,做了五菜一汤的家常药膳。
萧夜城面色如常地吃掉了七成。
吃完抹净,他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抛出一句评价:“手艺一般。明日再做一次,孤看看有无长进。”
苏锦年早就破解了他的王爷语,手艺一般就等于好吃得差点吞掉舌头,但本王要面子。
她也不拆穿,笑眯眯地收拾碗筷:“行啊,那我明争取……手艺更一般点。”
萧夜城:“……”
夜深了,离别的时刻到了。
时空通道的吸力已在她血脉中奔涌,四肢里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是时空之力在啃噬她的血脉。
她站在客房门口,看着廊下那个送行的身影。
“我得回去了。”
苏锦年看着萧夜城,“这次那边有急事,可能要久一点。”
萧夜城靠着廊柱,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手指在木栏上无意识地轻叩。
“多久?”
“不好,快则七八,慢则……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
萧夜城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语气里带着烦躁,“早点滚回来。北境雪原那桩旧案,还指望你这狗鼻子。”
“你先管好自己吧。”
苏锦年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手上,“伤口别沾水,按时换药。”
她顿了顿,视线定在某处,忽然笑了:“还有,你手上沾的红豆糕渣子,打算留着过年?”
萧夜城下意识低头。
雪白的绷带上,确实沾着一丁点暗红色的糕点碎屑,是他下午吃得太急蹭上去的。
他没反驳,也没像往常那样弹掉,只静静看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痕迹,像在看什么宝贝。
他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神情。
金白色的光芒凭空乍起,巨大的吸力传来,光门一口吞没了苏锦年的身影。
现代,公寓。
刚落地,时空穿梭带来的眩晕、饥饿和脱力感,瞬间抽干了她所有力气。胃里像塞了块冰,绞痛起来。
但她顾不上了。
她双眼赤红,状若疯虎,猛地扑向沙发,一把抓起嗡嗡作响的手机。
屏幕亮起,满屏的红色来电和消息,织成一张罗地网,兜头罩下。
足足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几十条微信,全是徒弟林晓发来的。
最后一条语音,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隔着屏幕都能感到她的崩溃:
【苏老师!!!陆总今来我们药膳餐厅巡店,在后厨……直接晕倒了!吐了好多血!不是开玩笑的!】
【已经上救护车了!刚送到华山医院急诊!!】
【您到底在哪啊!求求您快接电话!求您了!】
苏锦年脑子里文一声,全身的血都凉了。
她连身上那套古装都来不及换,抓起车钥匙,身形一闪,人已撞开家门。
电梯急速下行,她瞪着门里那张煞白的脸,一双眼因恐惧而烧得通红,颤抖着拨通了陆之珩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会断线时,那头才接起。
陆之珩的声音虚弱得要命,还带着喘,却仍在硬撑:【锦年……别听他们瞎,我没事。就是太累,老毛病犯了,挂点水就好。你别……别过来。】
苏锦年盯着电梯门里自己布满血丝的双眼,当场炸了,对着听筒用尽全力吼道:“陆之珩你他妈骗鬼呢!老毛病能进急诊?你给老子老实躺着!你要是敢跑,我就是追到涯海角也把你抓回来,打断你的腿!”
她狠狠挂断电话。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一楼。
她一阵风似的冲出公寓楼,没等出租车停稳就拽开了后座车门。
“师傅,华山医院急诊科!”
她的声音字字带煞,“能开多快开多快,我给你十倍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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