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屑。
走吧。
他迈步继续往前走。悟能跟上去，悟净跟在后面，悟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地上那堆焦黑的蝴蝶残骸。
悟空走在最后。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不是他不想走。是他的火眼金睛捕捉到了什么东西——在他视野的边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闪了一下。
他回头。
那堆蝴蝶残骸还在地上，焦黑卷曲，一动不动。
但有一丝光从残骸的缝隙里透了出来。
不是磷光。不是那种彩色的、带着怨念气息的冷光。是一种乳白色的、温润的光，像是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照进来的颜色。那光很淡，在灰蒙蒙的空气中几乎看不真切，但它确实在那里。
悟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盯着那堆残骸看了几息。
灰雾在官道上缓缓流动，从废墟的缝隙中穿过，从断裂的墙根下绕过。那些灰白色的灰烬还在地面上铺着薄薄一层，盖住了官道的路面。
但那堆焦黑的蝴蝶残骸正在发生变化。
那些焦黑的碎片边缘开始剥落。不是被风吹散的，不是外力破坏的，是从内部开始往外翻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挤。焦黑的表层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乳白色的物质。
那层乳白色很嫩，很光滑，像是刚从壳里剥出来的煮鸡蛋的表面，带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悟空盯着那层乳白色，眉头微微一挑。
悟能走出去几步，发现悟空没跟上来，回头喊了一声：大师兄？
悟空没有回答。
悟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霖上那堆正在剥落的蝴蝶残骸。
这——还没死透？
悟净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降妖宝杖重新握紧。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堆残骸上。
最外层的焦黑碎片全部剥落干净了。露出来的是一团拳头大的、乳白色的物质。它的形状很不规则，表面有着细密的纹理，像是一颗被缩的、还未完全长成的果实。
它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那些散落在周围的灰烬开始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
是那些灰烬自己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一粒一粒地在地面上滚动，朝着那团乳白色物质聚拢。那些灰白色的灰烬覆盖了官道的路面，覆盖了碎石和裂缝，此刻全部从地面上浮起来，在空中形成无数条细的灰色丝线，向中心汇聚。
灰烬落在乳白色物质的表面，被它吸收进去。乳白色的光芒在吸收灰烬的过程中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加明亮了。
更多的灰烬在聚拢。
不仅是蝴蝶残骸周围的灰烬。整条官道上覆盖的所有灰烬——那些从空中飘落的、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的灰白色粉末——全部动了起来。它们从地面上浮起，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样，在空中划出无数道细密的轨迹，汇聚到那团乳白色物质的上方，盘旋、旋转、沉降。
灰白色的粉末在那团乳白色物质上方形成了一个的漩涡，像是一颗正在形成的星云。那些灰烬在漩涡中不断地被压缩、凝聚、融合，然后被那团乳白色的物质吸收进去。
乳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了。
它的形状也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不规则的表面开始收拢，边缘向内卷曲，表面变得更加光滑。它的轮廓在变化——从一团不规则的形状，慢慢地凝聚成一个更规整的形态。
悟能盯着那团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那是个……
那是一个婴儿的形状。
拳头大的、乳白色的、蜷缩着的婴儿的形状。它的头部微微低垂，下巴抵着胸口，双手收拢在胸前，双腿蜷曲，像是还在母体中的姿势，像是正在沉睡。
它的表面光滑而温润，没有任何五官的细节——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鼻子——只是一个轮廓，一个婴儿蜷缩着沉睡的轮廓。那层乳白色的光泽在它的表面缓缓流转，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光膜包裹着它。
然后它从地面上浮了起来。
没有翅膀，没有外力，没有任何可以支撑它上升的东西。它就这样离开霖面，缓缓升起，停在半空中，悬停在齐腰的高度。那团乳白色的光芒在它升空的过程中越来越亮，最后稳定在了一个温和的亮度——不刺眼，像一盏夜灯悬在半空郑
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气味。
不是之前那种甜腻的气息，不是阴冷的腐朽味，也不是草木烧焦的糊味。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气味——淡淡的、清甜的，像是雨后森林里泥土和草木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又像是某种刚刚绽放的花朵在清晨时分吐露出的第一缕香气。
那股香气很淡，但穿透力极强。即便相隔几丈远，每个人都能清晰地闻到它。闻到那股香气的时候，脑子里那些残留的杂念像是被清水洗过一样，消散了大半。
悟能吸了吸鼻子，表情有些复杂。
这东西……闻着还挺好闻的。
悟净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团婴儿状树心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惊异，连他活了几百年也没见过这种东西——一棵千年树妖在经历了三次死亡之后，留下的竟然是一个婴儿形态的纯净树心。
那团树心在空中缓缓旋转，乳白色的光芒随着每一次呼吸般的起伏微微涨落。它就这样悬停在半空中，像是一个熟睡的婴儿，安静、平和，没有一丝攻击性。
和刚才那遮蔽日的蝴蝶群相比，眼前这一幕安静得有些不太真实。
悟能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仔细看了看那团树心。树心的光芒在他靠近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接近，然后又恢复到了之前的亮度。
悟能回头看了一眼悟空。
大师兄，这玩意儿——我们怎么处理？
悟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团悬停在半空中的树心，火眼金睛里金光流转。在他眼中那团乳白色的光芒背后，已经没有妖气的痕迹了。那些纠缠在姥姥体内的怨念、那些朱紫国百姓的灵魂碎片、那些被她在千年间吸收的负面力量，全部在三昧真火中被烧尽了。
剩下的，是她最初的本源。
一棵生长了千年的槐树，在吸食了无数生灵的怨念和魂魄之后，终于被剥离了所有外来的杂质，回归到了她最初的模样——一颗纯粹的树心，像是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那样干净。
但悟空没有被那层乳白色的光芒迷惑。他知道这东西干净归干净，但它毕竟是姥姥的本源。一棵在倩女幽魂世界里活了上千年的树妖，就算被烧尽了怨念，也不可能真的变成一株无害的幼苗。
先别碰。悟空。
他走上前，站在那团树心面前，伸出手在它的上方停了一瞬。那团树心的光芒在他的手掌下方微微荡漾了一下，像是水面被风吹皱。
没有敌意。
没有抗拒。
它只是安静地悬浮在那里，像一颗还在沉睡的心脏，缓缓地、有节奏地搏动着。
那条官道在灰雾中延伸出去，两旁的废墟安静地矗立着。空气中残留着那股清甜的香气，在一片灰败破败的景象中，悬着一团乳白色的光。
那团光芒把周围的灰雾都染上了一层暖色，像是积尘的屋子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琦玉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回来。他站在悟空身后，探头看了一眼那团悬在半空中的树心。
这是什么？
姥姥。悟空收回手，语气平淡，像是在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烧完之后剩下的。
琦玉歪了歪头，看了看那团拳头大的婴儿状树心。树心在他的注视下微微缩了一下，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
琦玉又看了几息。
长得还挺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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