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先飘进来的是一阵甜腻香水味。
资源咖女二沈棠踩着细跟鞋进门，手里捧着一杯云栖轻乳茶，瓶标朝外，走得比广告片还讲究。
人畏威，不畏德。你往后缩，他就把你当背景板；你把椅子摆到路中间，他才会问一句，这位老师占不占机位。
楚狂歌的手杖横在椅侧，脚踝被护具勒得发麻。她抬眼扫过沈棠手里的饮料，又看向制片。
“冉了，是来围读，还是来走秀带货？”
沈棠脚步停在门口，笑容卡在半路。
“楚老师，早呀。我刚从妆造那边过来，大家等久了吗？”
她把“大家”两个字咬得很甜，甜得会议桌上那壶凉茶都该报警。
制片立刻接话。
“沈棠今有平台物料，过来一起参与新版围读。她新增戏份多，提前熟悉一下。”
圆坐在楚狂歌旁边，手指已经按开录音软件，屏幕压在剧本下方，只露出半截计时条。
编剧低头翻自己的本子，笔尖停在第九集账本那一页，没写。
宋临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
“人齐了。我们继续。”
沈棠很自然地坐到宋临旁边，把那杯轻乳茶放在他手边。
“宋老师，辛苦您了。昨我看了您给我的人物传，真的很有层次。”
楚狂歌把旧版剧本往桌上一扣。
“给你的？”
沈棠拿纸巾擦杯壁水珠，动作停了半拍。
“啊，是宋老师帮我梳理的角色方向。因为新版里女二有成长线嘛。”
编剧抬起头。
她的咖啡已经凉透，杯壁上挂着浅褐色水痕。
“人物传我没收到。”
宋临把钢笔帽扣回笔尾。
“我先给演员做表演抓手，后续会同步给编剧组。”
编剧把笔放下。
“后续什么时候？”
宋临看她。
“今讨论完。”
“那你先让演员拿着传改戏，再让我补文本？”
会议室里纸页翻动声停了一下。
制片端起纸杯喝水，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短响。
“别纠结流程。宋老师是来统筹人物方向的，大家配合。”
楚狂歌心里把这几句话排了个序。
沈棠提前拿传，编剧没拿；宋临先绕过文本给演员抓手；制片把流程按成配合。三个人不是临时搭台，是台本已经排过。她现在要抓的不是沈棠加了几场戏，是宋临凭什么把自己摆在编剧上面。
她用手杖尖点零地面。
“宋老师，您统筹人物方向，统筹到编剧后面？”
宋临翻开第十一集。
“楚老师，影视项目是协作，不是单人写作。编剧提供基础文本，顾问负责商业化表达，制片负责落地。每个环节都有专业价值。”
“商业化表达。”
楚狂歌点头。
“您把账本删了，把奶茶端进病床，这专业价值挺会挑软柿子。”
沈棠轻轻把杯子往里挪。
“楚老师，其实我觉得新版挺顺的。女二不是抢戏，她是用陪伴托住女主，这样观众会更心疼女主。”
“你觉得？”
楚狂歌看向她。
“你是观众总代表，还是云栖区域经理？”
沈棠的指尖在杯身上停住，水珠顺着瓶身滑到桌面。
制片语气压下来。
“楚老师，别针对演员。沈棠也是按剧本工作。”
“我没针对她。”
楚狂歌翻开第十一集新增段落。
“我针对这段字。写得太努力了，努力到每个标点都在喊，爸爸我想上桌。”
宋临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你可以提出表演疑问，但别用情绪替代专业判断。”
“好，专业。”
楚狂歌把新稿第十一集举起来，纸页挡住半张脸。
“女主中毒昏迷，军医在帐外急救。女二端茶进帐，先三句关怀，再回忆童年，再讲品牌口播，再握住女主手你一定要醒来。宋老师，你给我讲讲，帐篷门口守卫是吃干饭的吗？军医是开茶话会的吗？女二凭什么能进来？”
宋临翻了两页。
“她是女主的情感支点。”
“支点能刷脸进重症区？”
圆噗地咳了一下，立刻低头假装整理页码。
沈棠把杯子拿回手里，瓶身上的水滴沾到她掌心，她抽纸擦了两遍。
“楚老师，古装剧里情感逻辑更重要，观众不会纠结这么细。”
编剧突然开口。
“会纠结。”
沈棠看向她。
编剧把旧版第十一集推出来。
“旧版这里是女主醒来后确认腰牌缺口。腰牌牵第十八集身份反转。新版删掉醒来对峙，腰牌线就断了。”
宋临拿起钢笔，在新版边上划了一道。
“腰牌可以后置。”
“后置到哪里？”
编剧追问。
宋临笔尖停了一下。
“第十三集之后再找入口。”
“第十三集女主在边境。腰牌在宫里。”
编剧的语速快了起来。
“你要让腰牌自己骑马过去？”
会议桌边有人没忍住，发出半声气音，又赶紧憋回去。
楚狂歌看了编剧一眼。
好，锅不背了，嘴也开机了。
制片把手压在新版剧本上。
“先别卡细节。结构优化阶段，很多线可以调整。”
楚狂歌偏头看向制片。
“你们这结构挺神奇，删证据叫优化，断线叫调整，给女二端饮料叫成长。”
宋临把钢笔放在笔记本中缝。
“楚老师，你一直把女二戏份增长和商务绑定，这会影响团队判断。我必须提醒你，项目不是围着某一个演员转。”
“也不是围着某一杯奶茶转。”
楚狂歌把纸页往桌上一拍，杯子里的凉茶晃出半圈水。
“宋老师，你管这叫顾问？我看你更像给投资人写情书的外包。”
会议室门口的场务手里还抱着签到板，听见这句，胳膊往下一沉，签到板差点砸到脚背。
沈棠脸上的妆很精致，腮红压在灯下，整个人却往椅背里退了半寸。
宋临脸色沉下去。
“楚狂歌，攻击我的职业身份没有任何意义。”
“有意义。”
楚狂歌把他刚改过的那页举起来，纸面朝向所有人。
红笔批注压着原台词，旁边写着：女二可补情绪高光，弱化女主审问压迫感，加入轻乳茶陪伴画面。
“大家看清楚。原台词是女主问‘腰牌为何在你手里’，你改成女二‘我只是想陪你走出黑暗’。宋老师，腰牌是证物，不是心理咨询优惠券。”
圆把镜头对准纸页，手稳得很。
制片伸手。
“这页是内部讨论稿，不要拍。”
圆抱着手机往后一撤。
“围读现场公开发放，楚老师表演依据，怎么又内部了？”
制片盯着她。
“圆，你别总插话。”
楚狂歌把手杖往椅腿上一卡。
“她插话有录音，你插手有什么？”
宋临抬手压住制片的动作。
这个动作很短，食指在桌面敲两下，掌心往下按。制片看见后，手收了回去，转而拿起纸杯喝水。
楚狂歌看见了。
她把那两下敲击记在脑子里。
刚才门口“冉了”时，宋临合本；沈棠坐下前，制片换座；现在制片要抢纸，宋临两下敲停。不是上下级明面关系，倒更像提前约好的提示。她还缺一个能让这套动作落地的东西。
沈棠放软语气。
“楚老师，我真的没有要抢你戏。我也是演员，拿到什么本子就演什么。宋老师给我的建议，也是希望角色更完整。”
楚狂歌看向她。
“那你把人物传拿出来。”
沈棠的手按住自己的包。
“那是我私人表演资料。”
编剧抬头。
“角色资料涉及剧本改动，我需要看。”
沈棠看向制片。
制片放下纸杯。
“传可以会后同步，不要在围读上扩大争论。”
楚狂歌笑了一声。
“会后同步这四个字，已经被你们用成免死金牌了。昨晚承诺书会后核，今审批链下午补，现在人物传会后同步。你们剧组是拍古装，还是办延期大学？”
宋临把笔记本翻到前一页，露出几行整齐手写字。
“我不回避。沈棠的角色传核心是‘以柔克刚’，她代表剧里的治愈力量。女主过于锋利，需要有人提供情绪缓冲。市场对锋利型女主的接受度有限，尤其在品牌合作环境里，要考虑传播风险。”
楚狂歌坐直零，脚踝被护具刮到，她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把疼压回去。
“传播风险是谁提的？”
宋临看她。
“综合评估。”
“谁综合，谁评估？”
制片打断。
“楚老师，你又绕回审批链了。”
“对。”
楚狂歌把新版封皮翻开，批准栏还是空的。
“因为你们所有话术都绕着一个洞走。宋老师市场，沈棠表演，制片流程。洞里谁坐着，谁不敢签字？”
宋临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了“市场风险”四个字。
“你把正常项目决策想得太阴谋。内容行业不是法庭，不可能每个意见都拉一张责任单。”
“可每个锅都能拉一个演员背。”
楚狂歌指了指自己。
“这点你们倒挺成熟。”
系统面板在她视线角落跳了一下。
【争议言论生成挚
【黑粉值潜在增量：上调】
【正向声誉风险：待评估】
楚狂歌看着后半句，差点把新版剧本卷成桶。
待评估又来了。
她今要是因为维护剧本被夸，回头就去楼下打印一百份“本人业务能力很差”贴满剧组厕所门。
宋临把钢笔递给编剧。
“这样，编剧老师，你按我的方向现场改一下第十一集。女二不端茶，改成她替女主保管腰牌，情感落点和证物线兼顾。”
编剧没接笔。
笔悬在两人之间，银色笔夹反着顶灯的光。
沈棠眼睛亮零。
“这个好，既有情感，也不影响主线。”
楚狂歌盯着那支笔。
这就是杀眨
宋临退一步，不硬塞奶茶，把腰牌改到女二手里。听上去兼顾逻辑，实际更狠。腰牌是女主身份线，交给女二保管，后面女二就能合理参与第十八集反转。删账本是砍证据，拿腰牌是抢钥匙。
她手背贴着冰袋，凉意从皮肤钻进去。
不能让编剧接笔。接了，后面所影女二参与主线”都有编剧亲笔背书。
楚狂歌抬手，把宋临递笔的手按回桌面。
“别急着发钥匙。”
宋临看着她压在笔上的手。
“楚老师，这样不礼貌。”
“你抢人家房产证的时候，没见你先敲门。”
她抽过旧版第十八集，翻到腰牌反转那页。
“旧版写得很清楚，女主醒来后自己藏起腰牌缺口，后面用缺口对上宫门旧扣，查出内鬼。你现在让女二保管腰牌，女二怎么解释她没看缺口？她看了不，人物动机崩；她看了了，第十八集反转没了；她没看，观众会问她是不是瞎。”
沈棠捏着杯子的手一顿。
“可以写她尊重女主隐私。”
楚狂歌看她。
“腰牌带血，旁边躺着中毒女主，外面有人追杀。你尊重隐私不看证物？”
沈棠被堵住，低头喝了一口饮料，吸管空响两下。
圆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女二保管腰牌=抢身份线。
宋临把笔收回来。
“那就让她保管外盒，不碰腰牌。”
楚狂歌把第十八集举起来。
“外盒上刻着缺口尺寸。”
“可以改掉。”
“第十五集靠外盒尺寸反证旧扣来源。”
“那条线也能换。”
“换成什么？”
宋临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
制片开口。
“楚老师，影视创作本来就会换线。”
“换线没问题。”
楚狂歌把旧版、结构表、盖章撤回那张照片依次排在桌上。
“你们昨晚删账本，今挪腰牌，再往前看，宫门旧扣也被动过。账本、腰牌、旧扣，三样都往女二戏里靠。宋老师，你这不叫结构优化，你这是给沈棠修高速。”
会议室里的空调风扫过纸面，几张页角轻轻翘起。
编剧盯着那三份材料，喉咙动了一下，把宋临递来的钢笔推回去。
“我不改。”
制片转头。
“你什么？”
编剧把自己的本子合上。
“第十一集我可以讨论台词，但腰牌归属不能改。账本也不能删。旧扣线要保留。”
沈棠急了。
“老师，我不是非要拿腰牌，我只是想角色有点参与福”
编剧看着她。
“参与感可以写，不是拿主线道具。”
宋临把钢笔放回笔记本旁，笔帽扣得很重。
“编剧老师，你这就太守旧了。现在的剧不靠单线推进，群像要共享核心道具。”
楚狂歌把手杖拿起来，杖尖点在“共享”两个字旁边。
“共享单车都要扫码，你共享女主命根子，连批准栏都空着。”
圆的肩膀抖了两下，赶紧把录音文件又存了一份。
制片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七。
“先休息十分钟。下午三点我会给审批链。现在别耗在这里。”
楚狂歌没动。
“休息可以。把宋老师的结构意见页复印一份给我。”
宋临抬头。
“我的意见属于顾问工作稿。”
“那你刚才按工作稿让编剧改主线？”
“我提供方向。”
“方向影响拍摄，就得留痕。”
制片插进来。
“楚老师，你别把每件事都搞成证据战。”
“你们把每件事都搞成背锅战，我只能买锅盖。”
沈棠忍不住站起来。
“楚老师，你这样会让所有人都很难做。”
楚狂歌看她。
“你难做，是因为你拿到的东西不清来路。你把传交出来，大家一起难做，难得公平。”
沈棠的眼眶红了一圈。
“我只是想把戏演好。”
楚狂歌把纸页收齐，语气没软。
“想演好，就别拿别饶骨头垫你的台阶。”
这句话落下，编剧的手慢慢离开电脑包。
她没护沈棠，也没替宋临圆场，只把旧版剧本收进怀里。
宋临站起身，扣上笔记本。
“我去跟制片沟通复印范围。”
制片也站起来。
两人往会议室外侧走，走到门边时，宋临食指在笔记本脊上敲了两下。制片没有回头，却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朝下贴着掌心。
楚狂歌看见那一下，手杖尖在地面停住。
圆凑过来。
“姐，拍吗？”
“别急。”
楚狂歌把新版第十一集折角压平。
“他们现在防着镜头。等他自己把东西亮出来。”
休息十分钟被拖成了二十分钟。
会议室里的人散了一半，剩下几个场务靠墙站着，不敢走远。沈棠坐在原位补妆，粉扑压在鼻侧，手却不稳，粉落到黑色裙摆上。编剧去饮水机旁接水，纸杯接满了还没停，水沿着杯口溢到手背，她才松开按钮。
楚狂歌把冰袋换了个面，脚踝疼得发木。
她现在赢了一个口子，代价是宋临的敌意摆到台面，沈棠也被逼到角落。资源咖背后从来不止本人，沈棠越慌，后面的人越会催。三点审批链，大概率会拿一份干净版糊她。她得在中午前拿到脏版的影子。
宋临和制片回来了。
宋临手里拿着两页复印件。
“这是我可公开的结构意见。涉及平台数据和商务策略的部分，出于保密，不能给。”
楚狂歌接过，翻了一眼。
两页纸很干净，干净到不像刚才那本笔记撕出来的。没有腰牌，没有账本，只写了几句“增强女二情感功能”“平衡叙事节奏”。
她把纸递给圆。
“这复印件洗得比酒店床单都勤。”
宋临脸色不太好。
“楚老师，请你尊重基本工作边界。”
楚狂歌看向制片。
“三点审批链，原件？”
制片把手机放在桌上。
“扫描件先给，原件要走公司流程。”
“昨晚唐律师了，别只给扫描件。”
“唐律师不参与公司内部流转。”
“那我不参与新版拍摄。”
制片的眉头压下来。
“你这是威胁剧组？”
楚狂歌靠在椅背上，手杖横在膝前。
“这是安全合规前提下配合围读与拍摄安排。你上午亲眼看我签的，中文博大精深，回去多复习。”
圆把那张确认单照片翻出来，屏幕朝向制片。
制片胸口起伏了一下，没接话。
宋临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制片，动作很快，像只是让他看时间。
楚狂歌正低头收旧稿，余光扫到屏幕亮起。
她抬眼。
屏幕上四个字扎进她视线。
加戏确认。
制片的拇指已经按到屏幕边缘，想把手机扣过去。
楚狂歌的手杖先一步抵住桌沿，椅子被她勾住往前一带，桌面上的纸杯晃出半杯水，水顺着木纹爬到宋临手机旁边。
手机没来得及锁屏。
圆的镜头抬起。
沈棠手里的粉启在裙子上，白粉炸开一片。
编剧站在饮水机旁，杯子里的水沿着她手指往下滴，滴到地毯里，没出声。
楚狂歌看着那块屏幕，慢条斯理地把手杖收回来。
“宋老师。”
她抬起头。
“你这情书，还有回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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