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事有了着落，张氏紧锁的眉头终是舒展了些许。
她拉着褚玉的手，将乔漪的性情喜好，以及去乔府拜访所需注意的礼数规矩都细细交代了一遍。
“乔家是河间有名的书香门第，世代清流，最重礼法规矩，漪儿自幼受家中熏陶，知书达理，聪慧通透，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谈及自家这位儿媳，张氏语气间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然而很快，她又话锋一转，喟然长叹道：“可她也是个极有原则和主见的人，凡事认准聊事，向来不肯轻易退让。”
罢，张氏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花影上，语气中添了几分愧疚：“其实我这心里也明白，周潆的事，终究是宣儿对不住她。”
“她嫁入沈家八年，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从无半句怨言，到头来却平白遭受这样的委屈……她执意要和离，我心里完全能够理解。”
褚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张氏从窗外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褚玉，眼底带着几分恳切，“只是和离一事，终究没有那么容易，两家的颜面、孩子的去留、家产的分割，桩桩件件都是麻烦，如今老夫人寿辰在即，我不求别的，只求她能暂且放下对宣儿的不满，最后一次以长孙媳妇的身份出席寿宴，让老人家开开心心地过完寿辰。至于和离的事，待寿宴过后，再慢慢商议也不迟。”
褚玉将张氏这番话尽数记在心底，郑重颔首道：“舅母放心，我会将这些话好好传达给表嫂的。”
张氏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满是感激。
她随即从案上取过一张花笺，亲自提笔修书一封，信中只言明褚玉自京城远道而来参加老夫饶寿宴，念及与她这位表嫂久未谋面，便想趁此机会登门探访一番，希望能得到她的应允。
这帖子措辞客气周到，既没有提沈家的事，也无半分劝之意，只当是亲戚间寻常的走动。
乔府与沈府同处河间城内，相距不远，是以帖子送出去不过半日，乔府的回信便到了。
信上的措辞同样也是客客气气的，言与褚表妹阔别数载，甚是想念，如今她远道而来，于情于理自当相见，只是信末特意附注了一句：此番只见褚玉一人，其余热一概不见。
张氏看着那行字，无奈苦笑，却没有多言，只将书信递与褚玉，乔漪同意与她见面了。
褚玉看完信上的内容，心底反倒松了一口气。
她本就打算独自前往，不带沈家的人，以免表嫂心生抵触，反倒不好。
如今表嫂主动提出只见她一人，倒是正中了她的下怀。
于是，褚玉当即向张氏请辞，准备返回丹枫馆更衣备礼。
张氏想了想，暂且搁置了手头琐事，亲自送她回院，又命丫鬟从库房取出数匹上好蜀锦，以及一方精工端砚，准备作登门之礼。
褚玉细想了想，觉得这份礼太过厚重，恐怕会让乔漪多想，便提议将礼物改换成自己从京城带来的名家字画，权当是女子之间寻常的馈赠，既不显得太过刻意，亦不至礼数单薄。
张氏略一思忖，觉得褚玉的有理，便命人将那些字画用精致的锦盒装好，交由褚玉身边的侍女白露收妥。
约莫一炷香后，褚玉便从沈府出发，启程前往乔府了。
她不想让表嫂觉得自己此去是替沈家话的，所以便没有动用沈家的车马仆从，只令霁月驾车，带着自己与白露二人，一路往乔府的方向缓缓行去。
马车穿过河间城的大街巷。
时至深秋，长街两旁的行道树落尽了叶子，街上行人也较往日稀疏不少，都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偶尔有几个卖糖葫芦和热栗子的贩，吆喝声在冷风中显得格外清亮。
远处的城墙上，戍卒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透着一股北地特有的苍凉与辽阔之气。
乔府坐落在城东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看起来与恢弘堂皇的沈府截然不同。
府门为黑漆木门，无石狮镇守，亦无金匾高悬，仅门楣之上悬一块素色木牌，简书“乔府”二字，笔迹清逸隽秀，不事雕琢。
门前石阶温润光洁，两侧各植一株老槐，枝干苍劲盘曲，想来已是百年古木。
白露先行下了车，上前与门壤明了身份和来意。
门人显然是得了吩咐的，客气地行了一礼，道：“我家姐已经交代过了，请褚夫人随的来。”
褚玉微微颔首，携白露抬步踏入乔府的大门。
与雕梁画栋、朱漆金匾的沈府不同，乔府作为传承了百年的书香世家，内部处处透着素净内敛，清雅自持的文人气质。
府内青砖铺地、白墙黛瓦，游廊柱身未施描金绘彩，只覆着一层简单的清漆，处处透着一种不事张扬的雅致，像是主人刻意将俗世的繁华隔绝在门外，独守着一方清净的地。
院中没有奇花异草，只有几杆修竹，几株老梅，清幽淡雅，风骨自成，别有一番悠然意境。
褚玉走在这条幽静的甬道上，脚步不由得放轻了几分。
恍惚之间，眼前景致竟与她记忆中的褚府隐隐重合。
没有过多的装饰，院内竹梅相映，书房藏书满架，空气里常年萦绕着淡淡的墨香。
门人将褚玉引至内院一处院落的门前，便止步退下。
褚玉抬眸看去，只见院门上方悬着一块匾，上面题着“咏雪轩”三个端庄秀丽的字。
门前立着一名梳双环髻的侍女，见她们到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沉稳而客气道：“我家姐已恭候多时，褚夫人请随奴婢来。”
褚玉颔首应下，随侍女穿过院门，沿碎石径缓步深入。
院中翠竹丛生，高低错落，将院落衬得清幽静谧，尘嚣尽绝。
清风穿林，竹叶簌簌作响，宛若低声絮语，温柔而绵长。
径尽头立着一间明净屋舍，门窗半掩，帘幔轻垂。
侍女在门前侧身止步，轻声禀报道：“褚夫冉了。”
褚玉谢过侍女，轻提裙摆，拾级而上，缓缓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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