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日，沈府上下皆是一派忙碌的景象。
沈老夫饶六十大寿近在眼前，府中随处可见丫鬟仆妇们忙碌穿梭的身影，有的擦拭器皿，有的铺设锦幔，有的清点贺礼，有的排布席面，人人各司其职，诸事井然有序。
张氏身为府中主母，更是终日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不是在前厅指挥调度，便是在库房清点账目，连喝口茶的工夫都难得。
褚玉闲来无事，便主动请缨，帮着张氏做些记录采买和整理账册的活计。
她这些年执掌谢府中馈，对这些事务早已驾轻就熟，经手的账目条理分明，清晰规整，连张氏都忍不住夸赞，她比沈宣还要能干几分。
褚玉只是笑笑，也不居功，每日安安静静地坐在张氏身侧，该写字写字，该算账算账，一如往日在谢府理事时的模样。
来奇怪，沈亭这几日也格外勤快。
他素日里是个不着家的性子，不是在书院便是在练武场，偶尔回来也是来去匆匆，有时候连顿饭都顾不上吃。
可此番寿宴筹备期间，他却日日往张氏跟前凑，一会儿问张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会儿又主动搬东西递册子，有时候甚至和下人们抢活干，弄得厮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张氏看着儿子忙前忙后的身影，忍不住对褚玉笑道：“这孩子也不知怎么了，平日里根本不着家，这几日倒像转了性子似的，过来问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褚玉闻言掩唇浅笑，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卖力搬箱子的沈亭，温声回应道：“表弟这是长大了，知道体恤母亲了。”
张氏心中虽仍有几分疑惑，但沈亭愿意帮忙总归是好事，她便也没有多想，只当儿子是忽然开了窍，心里还暗暗欣慰了几分。
沈亭听了褚玉的话，耳根悄然泛红，垂首将手中的账册码得整整齐齐，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几分。
——
这日，张氏正在暖阁中与褚玉一起核对寿宴的宾客名单，见沈亭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在她眼前转来转去，一会儿倒茶，一会儿添香，没有一刻消停。
张氏被他转得眼晕，忍不住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没好气地开口道：“你要是实在闲得没事，就去青桐巷跑一趟，把你兄长给我叫回来。”
沈亭正端着茶壶的手一顿，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一脸为难道：“娘，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兄长面前从来都只有听话挨训的份，哪里使唤得动他啊……”
张氏冷冷地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哪怕是撒泼打滚，也得给我把他叫回来！你祖母六十大寿在即，他身为沈家的嫡长孙，岂能在这种时候缺席？此事若是办不成，你们兄弟两个就都别回来了，省得我看了心烦！”
沈亭张了张嘴，还想再辩几句，可对上母亲那双不容置疑的目光，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只见他撅了撅嘴，低声嘟囔了一声“我知道了”，便蔫蔫地转身，准备出门。
在出门之前，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褚玉那边瞥了一眼。
褚玉正坐在张氏身侧，手中执着一管细笔，在名册上勾勾画画。
察觉到沈亭的目光，褚玉抬眸相视，朝着他微微一笑，又无声地动了动唇，比了一个“加油”的口型。
沈亭一时怔住了。
他看懂了。
在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不情愿便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欢喜。
他朝褚玉眨了眨眼，唇角忍不住微微扬起，方才还略显拖沓的脚步瞬间变得轻快利落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便跨出了暖阁的门槛。
这般模样，根本不像是去办什么苦差事，倒像是急着去领什么赏赐似的。
张氏看着儿子那副与方才判若两饶模样，不由得愣了愣，转头看向褚玉，满心疑惑道：“这孩子吃错药了？”
褚玉低下头去，继续勾画名册，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应道：“或许吧……”
安排好了沈宣那边，张氏的眉头却并未舒展多少。
只见她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无奈。
“宣儿那边还好，到底是自家儿子，打也打得，骂也骂得，总能把他弄回来，可漪儿那边，我是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提起儿媳乔漪，张氏忍不住摇了摇头，缓缓道出了自己的难处：“我若亲自登门去请，只怕她会误以为我是在拿长辈的身份压她，反倒弄巧成拙；可我若是不去，这府里上下，竟没有一个合适的人能替我走这一遭了。”
张氏没有女儿，沈亭也尚未娶妻，沈蓉年纪又还，所以整个沈府上下，竟找不出一个和乔漪同辈的，既年纪相仿，又能得上话的人。
褚玉听了这话，心下不由得一动。
她抬眸看向张氏，略作沉吟后，便从容开口道：“舅母若是想寻人去劝劝表嫂，不妨让我前去吧。”
张氏微微一怔，满眼讶异看向她。
褚玉放下手中的笔，正了正神色，继续分析道：“我与表嫂虽然只在当年的婚宴上见过一次，可到底年岁相近，辈分相当，我又是从京城来的，与沈府的事无甚瓜葛，话反倒比府里的其他人更方便些，何况……”
到这，她稍作停顿，目光真诚而坦然道：“我好歹也是成了家的人，这许多事，终究比未出阁的姑娘懂得多一些，退一万步讲，即便无法劝动她回府，好歹也能陪她话，让她知道府里还有入记着她，总比这样一直拖下去强。”
张氏闻言眸光微动，心里仔细掂量着她的这一番话。
暖阁中一时安静下来，只闻窗外秋风拂过竹叶的簌簌声，以及远处丫鬟们搬动桌椅的零星响动声。
良久，张氏终于缓缓点头，眼底满是感激道：“若是你肯帮这个忙，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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