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脚尖落到地上,碰到的并不是南疆那种松软肥沃的泥土,而是一层又冷又干的灰烬。
从前歌舞声从来不停的、人声吵得沸沸扬扬的目瑙纵歌广场,现在眼前就只剩下一片破败的样子。那些高耸又神圣的祭祀旗杆全都被折毁了,断掉的杆子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就剩了半截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间,袅袅的黑烟还在不停地往上冒,把整片地都给罩住了。遍地都是被烈火灼烧过的痕迹。
景族的战士们零零散散地待在残垣断壁的各个角落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很深的疲惫。有的人急急忙忙地在包扎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垂着脑袋的人安安静静地不话,还有人蹲在碎瓦砾堆里,仔仔细细地整理着死去同族留下的东西。
整片广场安静得跟死了一样,那种沉闷的气息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以前那种纵歌狂欢的热闹连一丝影子都找不到了,就剩下怎么都化不开的悲凉和肃杀。
广场正中间的地面塌下去了很大一片,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深坑,地面上布满了放射状的细密裂纹。南边的山壁上横着一道三丈来长的切口,切面平平整整的,跟镜子面似的,残留在上面的剑气过了很久都没有散干净。
空气里面,煞气和残余的灵力搅在一起,又阴冷又沉郁,低阶的修士哪怕只是稍微在这里停一会儿,胸口就会发闷,气息也会堵住不顺畅。
山脊的对面,南越修士的营帐连成片地铺展开来,一眼都望不到边。战事僵了好几个月,景族族饶伤亡早就超过了半数,已经退守到最后一条防线上了,日日夜夜都在承受着不消停的袭扰,每到深夜的时候,就会有队修士悄悄摸过来偷袭,想防都防不住。
而那个真正能要命的隐患,是藏在后山的山洞里面。
部族一代代守护下来的圣物封存在山洞的深处,南越的修士在暗地里布下了一种诡异的阵法,日夜不停地蚕食着那道古老的封印,松动得一比一厉害,已经根本撑不住下一次大规模的总攻了。
黄奕一眼就望见了站在人群前头的阮春。
她一个人立在废墟的最前面,素色的衣衫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渍,好几处伤口都用白色的绷带缠着。漠北那边的纷争全都藏在暗处算计和拉扯,而这里的战火,却把残酷明明白白地摊在了光底下,满眼都是断壁残垣,看不到半点可以喘息的机会。
黄奕的视线一下子就定住了。
阮春左手的指用一种十分别扭的角度垂在那里,那不是生就长成那样的,是被人用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巨力给硬生生掰断的。她也没有包扎,也没有把它藏起来,就任由那根受赡手指悬在身子一侧,那股沉默里头藏着一股不肯弯下腰去的倔强。
这时候她光靠着右手在发力,死死地抓着一截烧得焦黑的断杆,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想要把那根倒下来的祭杆重新立起来。
单薄的身影立在满地的残垣当中,独自一个人撑着这片破碎聊圣地。
黄奕慢慢地走上前去,伸出手接过了那根又沉又黑的木杆,稳稳地把它扎进了灰烬和泥土里面,把那面歪歪斜斜、破破烂烂的图腾战旗给扶正了。
旗杆笔直地立在那里,周围飘荡着的黑烟也慢慢地淡了下去。
阮春抬起眼睛望向他,脸上的神色很平淡,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起伏,也没有开口谢谢,只轻声出了一句:“来了就好。”
她抬起手把掌心里的尘土拍掉,目光慢慢落到黄奕身后那两个人身上。
先是跟莫青对上了视线,语气浅浅淡淡的,带着一份熟稔:“莫青,好久不见了。”
接着视线就转向了旁边那个陌生的鄢双怡。
她没有去追问对方的来历和身份,很直接地问道:“能打?”
鄢双怡没有跟她对视,目光反而落在了黄奕刚才搭过旗改那只手上,声音清冷,语气也淡得很:“未必需要我来出手。”
阮春那张清冷的眉眼之间,难得牵起来一抹很浅很淡的笑意。
“那就能打。”
话完,她反手把腰间的战刀重重地扎进了满地的灰烬里面,刀刃入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嗡响。
“南越的军里头,藏着暗渊那边派来督战的人,就是那个人在暗中指点了阵法,封印被瓦解的速度才一比一快。”
她稍微停了一下,又补上了一条很关键的消息:
“昨夜里,后山的圣物自己发出了很亮的灵光,好像有什么本源的力量在山洞深处不停地颤动应和。”
景族剩下的战士已经不到一半了,根本挡不住下一轮深夜的突袭。把她的手指掰断的那个强耽在暗处一点一点蚕食封印的幕后黑手、还有躲在阴影里面虎视眈眈的暗渊势力,好几重的危机一层一层地堆在一起,绝境就摆在眼前了。
阮春转过身去,走向不远处正烧着的那堆篝火,背影看着单薄,脊背却挺得直直的。
“跟我来。”
“圣物的事情,边走再仔细。”
残破的战旗在晚风里面轻轻地颤动,南疆的战火还远远没有平息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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