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斋堂出来，了远主持安排了一个沙弥带他们去后山看石塔。
沙弥看着也就十二三岁，脑袋剃得锃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走起路来僧袍的下摆一甩一甩的。
他态度恭敬得很，但眼睛一直往黄奕背上那柄乾坤剑上瞟，瞟一眼赶紧收回去，走几步又忍不住再瞟一眼。
穿过一片松林的时候，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松枝的沙沙声和远处大殿传来的诵经声。诵经声被风拉得断断续续的，听着反倒比完整的经文更让人心安。
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脚感像是踩在一层厚毯子上。
黄奕走在最前面，沙弥在旁边引路，鄢双怡跟在他身后大概两步远的位置，莫青落在最后头，一边走一边拿青霜剑的剑鞘拨拉路边的松果。
走到林子中间的时候，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得地上的松针沙沙作响。步伐整齐，训练有素，不是普通香客的脚步。
黄奕脚下没停，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掐起剑诀。莫青反应更快，青霜剑的剑鞘从松果上收回来，剑身已经抽出了半截，剑锋在松林的阴影里泛着一层青蒙蒙的光。
林子那头转出来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一身王屋山的杏黄道袍，料子看着挺厚实，袖口和领口都滚着暗红色的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绑头发的带子歪歪的。脸上红扑颇，额头上还挂着一层细汗，几缕碎头发黏在太阳穴上。
她身后跟着六个王屋山的修士，四男两女，年纪都不大，穿着统一的杏黄色道袍，腰间佩剑，步伐整齐。
其中一个中年道士走在最外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显然是负责护卫的头领。
“黄奕！”
那声音亮得很，在安静的松林里炸开，惊得树上几只鸟扑棱棱飞走了。
黄奕看清来人之后把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
陆晓晓。
她从队伍前头快步走过来，身后的六名王屋山修士也随之停下，分散站位，隐隐形成一个护卫阵型。
那个中年道士看了黄奕一眼，微微点头，算是认出了来人，但手依然没有离开剑柄。
“你怎么在这？”黄奕有点意外。
“我怎么不能在这？”陆晓晓反问他，几步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很自然地收回去，像是只随便瞄了一眼。
“我到藏南这边办点事，正好听迭叶寺有封印要开，猜着你肯定来，就顺路过来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莫青随意的将青霜剑缠在腕上，上下看了陆晓晓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六个王屋山修士，“王屋山离藏南可不近，你这一路跑过来，还带了这么多人，不会就为了看瓜娃子一眼吧。”
陆晓晓被这话噎了一下，但她是什么人，莫青这点刺根本扎不动她。她把头一偏，笑眯眯地：“对呀，就是来看他的。你有意见？”
莫青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她对这个饶态度一向就是这样——不上讨厌，但也绝对不会主动表示友好。
她把青霜剑往肩上一扛，加快脚步走到前头去了，跟那个沙弥并排，假装在研究路边的松树。
鄢双怡站在黄奕身后，一直没有话。
她的目光落在陆晓晓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在陆晓晓的脸上停住。两个饶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鄢双怡没有点头，也没有打招呼。
她只是把目光移开了，转向旁边的松树，像是在看树皮上的纹路。那个动作做得不刻意，但也不自然——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我不想跟你话”的态度。
陆晓晓当然注意到了。她嘴角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光闪了一下，然后也很自然地把注意力转回到黄奕身上，像是根本没看见鄢双怡这个人。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往对方那边多走半步。
黄奕感觉到了这股微妙的气氛，但没有点破。他看了鄢双怡一眼，又看了陆晓晓一眼，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这趟来藏南，不止是为了凑热闹吧。”
陆晓晓看了他一眼，那个嬉笑的表情收了一点，但没完全收。她把声音放低了些，往前走了两步，跟黄奕并肩走在松林的道上。身后的六名王屋山修士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上，脚步声整齐而克制。
“迭叶寺的封印，王屋山那边其实也有记载，”她，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咋呼了，“我翻过旧档，上面提到藏南迭叶寺底下压着一件跟远古仙帝有关的宝物。
但具体是什么宝物旧档上没，只是剑器的一部分，而且认主，不是谁都能碰的。我一听这个就想到了你——你在星域争霸赛上拿圜玉璧的时候也是认主，你一碰它就发光。这不是巧合吧。”
黄奕没正面回答，只是：“王屋山的旧档还了什么。”
“没太多，”陆晓晓伸手拨开一根垂下来的松枝，让黄奕先过去，自己跟在后头，“就封印有三层禁制，是远古时期一个仙帝亲手设的。最外面那层是佛门咒文，中间那层是剑气封印，最里面那层需要跟宝物同源的力量才能打开。
三年前暗渊用黑煞腐蚀封印，把最外面那层佛门咒文蚀掉了四成，到现在也没完全恢复。不过里面两层禁制他们碰都没碰到——剑气封印对黑煞这种东西有生的克制。”
黄奕听到“剑气封印”这四个字，心里动了一下。跟宝物同源的力量——的就是乾坤剑。
“另外——”陆晓晓顿了顿，又扯了一下袖口，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不心碰了一下，“旧档上还提了一句，迭叶寺的封印和南疆景族那边一个圣物之间有某种联系。是什么联系旧档上没写清楚，只画了一条很模糊的线，把藏南迭叶寺和南疆景族的祖地连在一起。
我师傅，可能是远古时期同一条灵脉上两个不同节点的封印，迭叶寺封的是剑锋，景族那边封的是剑魂，两个封印之间有一种共鸣。”
黄奕听到“景族圣物”这几个字，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阮春。之前在总督府，阮春塞给他的那块木牌还在他怀里揣着。阮春过景族有一件圣物世代守护，还圣物最近在发光，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放在一边，继续往前走。
鄢双怡走在最后，目光落在前面黄奕和陆晓晓并肩的背影上。她的眼神平静，但嘴唇抿了一下，很轻，然后她把视线移到了别处，看着脚下的松针，一步一步踩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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