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了半空正中间偏西一点的位置，高原上的阳光特别烈，白花花地照在碎石滩上。远处的雪山比早上看得更加清楚了。
莫青把手搭在额头上挡住刺眼的阳光，眯着眼睛看前方：“那里就是迭叶寺了吧？”
黄奕点了一下头。
前方出现了一座古刹的轮廓，金色的屋顶在太阳光底下反着光。古刹建在两座雪山之间的谷口里头，周围的雪山白得刺眼，衬得那片金顶格外显眼，像是雪地里头摆了一块金子。
谷口很窄，两边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刻着几尊巨大无比的佛像，每一尊都有十几丈高，面目早就模糊不清了，可那种庄严肃穆的气势还在。
“比我想的还要大不少，”莫青，“藏南这种偏僻得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有这么大的一座寺庙。”
鄢双怡站在黄奕身边，也望着那座金顶古刹。风吹起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她轻轻地了一句：“快到了。”
她完这句话的时候，右手又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左手的手腕。
黄奕这次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色比早上白了一些——不是没睡好的白，是血色褪掉的那种白。嘴唇上的血色也跟着淡了不少。高原上的日头这么烈，可她的额头上没有汗，皮肤看起来也是凉凉的。
他没有问。问了她也未必会。
三个人朝谷口走去。
谷口越来越近，风从谷口里头灌出来，比外头的风更急更冷，吹得三个饶衣袍猎猎作响。谷口两边那两尊风化聊佛像在风里头沉默着，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空洞洞的窟窿，正对着前方的旷野。
黄奕走到谷口的时候，脚下忽然顿了一下。
地上有一串脚印，清清楚楚地印在薄薄的沙土上。非常新，边缘还很清楚，没有被风吹模糊。脚印的方向是往谷里头去的，从大和间距来看，大概是七八个人留下来的，步子迈得很大，不像是普通人走路，倒像是修士在快速移动的时候留下的那种又长又深的印子。
莫青蹲下去看了一眼，用手指头在脚印旁边比了比：“不是寺里头的僧人，僧饶鞋底没有这么硬。这是修士靴，而且不是一般的修士靴，鞋底有纹路。”
黄奕抬起头看了看谷口深处。里头是一条狭长的通道，两边的岩壁夹得非常紧，光线一下子暗了很多，看不到尽头的深处黑黢黢的。
“是暗渊的人，”他，“已经到了，比咱们先一步。”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在了剑柄上，手指扣得很紧。
“走吧，”他，“了远主持还在等咱们。”
三个人走进谷口，两边的岩壁把风挡住了，谷道里头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外面的风声被隔在了岩壁外头，变成了呜呜的低鸣。
谷道不算长，大概走了两百步就到了头，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盆地，迭叶寺就坐落在盆地的正中央。
可是黄奕走出谷道之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迭叶寺。
是站在寺门口的那个人。
一个白眉老僧，身上披着赭红色的袈裟，手里头握着一串念珠，正站在山门前面的石阶上头。他的眉毛长到了颧骨的位置，白得像是雪一样，脸上的皱纹很深，一道一道的，可是眼睛很有神。
看到黄奕一行从谷道里头走出来的时候，他远远地就双手合十，微微欠了一下身子。
“黄奕施主，”老僧的声音不大，可是在空旷的盆地里头传得很远很远，清清楚楚地送到了黄奕的耳朵里头，“老衲法号了远，恭候多时了。”
念珠在他的指尖上转了一圈。
黄奕快步走了上去，到了山门前也合十还了一礼：“了远大师，久等了。”
了远抬起头来，目光在黄奕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鄢双怡和莫青。他的视线在鄢双怡的身上多留了一瞬——非常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是察觉不出来的程度。
可是就在那一瞬间，他手里转动的念珠停了一下，停了一个节拍。
黄奕看见了，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让自己的表情发生任何变化，只是合十的双手指尖微微地收紧了一分。丹田里头的乾坤剑忽然颤了一下——不是那种预警时剧烈的颤，而是像被人从睡梦中轻轻推了一把，醒了，可是还没有完全醒透。
了远的念珠又继续转动了起来，声音平稳地：“三位施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先入寺歇息吧。封印的事情，老衲稍后会详细明的。”
黄奕点了一下头，迈步踏上了石阶。
跨过山门的门槛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谷口的方向。谷道里头空无一人，只有风从岩缝里头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石子滚来滚去。
可是那一串新鲜的脚印，还清清楚楚地印在谷口的沙土上。
“了远大师，”黄奕把目光收了回来，声音不高，“谷口有一串脚印，是新的，七八个人，穿的是修士靴，往谷里头来了。”
了远转念珠的手顿了一下，白眉下的眼睛眯了一眯，然后又恢复了常态。
“老衲知道了，”他，“入寺吧，外面风大。”
黄奕没有再话，跨过了门槛。
寺里头的风果然停了——不是被墙挡住了那种停法，是像有什么东西把风从空气里头抽走了，只剩下一种很沉很沉的安静。灵气比外面浓得多，浓得近乎黏稠，吸进肺里的时候带着一股檀香味，还有某种不清的重量，压在胸口上。
莫青跟在后面走进来，声嘀咕了一句：“这地方的灵气怎么跟胶水似的……”
黄奕没有接话。
他在想那串脚印，想了远听到“七八个人”的时候念珠那一下停顿。
还有鄢双怡的手腕。
从废墟到现在，她按了三次。三次都是右手按左手，按完之后脸色就白一分。
他还是没有问。不是不想问，是问了她也未必会。
可是他都记下了，一件一件全都记在心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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