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奕愣了一下:“我答应你什么了?”
“现在还没答应呢,不过以后总会答应的,”阮春很狡猾地眨了眨眼睛,“到了那时候你自然就晓得了。”
完她一溜烟就跑得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黄奕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活蹦乱跳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心里头又是无奈又有点想笑。
这丫头,还真是一个自来熟。
他摇了摇头正要走开,目光却无意当中扫到地上还有一个的东西,是一枚银色的铃铛,估摸着是刚才阮春不心掉在那里的。
他弯下腰把那枚铃铛捡了起来,入手的触感凉凉的,铃铛的表面上刻着一些很细密的符文,看着像是某种护身用的法器。
改碰见她再还给她吧。
黄奕把那枚铃铛揣进了怀里,转过身就朝自己住的院子那边走过去了。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转过身的那一个瞬间,那枚铃铛上的符文微微地闪了一下,然后又安安静静地恢复了原样。
就好像在那一个瞬间里面,它跟某个很远很远的存在之间,产生了一点微弱的共鸣。
从总督那里出来,已经黑透了。
黄奕没有直接回自己房间,在总督府的花园里头站了一会儿。晚上的风比白凉了不少,吹在脸上倒是挺舒服的,他脑子里还在一遍一遍转着总督的那些话,暗渊、主人、仙人境以上,这些词搅在一起怎么想都沉得很。
但他没有想太久。
因为鄢双怡从长廊那边走过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浅青色的料子看着很软,走起路来衣摆轻轻晃着,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映得很白,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面,看不大清楚表情。
黄奕看着她走过来,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好像一下子就散开了不少。
“你还没睡,”鄢双怡走到他跟前站住了,声音不大。
“睡不着,”黄奕,“出来透口气。”
鄢双怡嗯了一声,在他旁边那张石凳上坐了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差不多一尺的距离,不远也不近,谁都没有动。
花园里面安静得很,只有风吹着树叶沙沙地响,远处巡夜的修士走路的时候铠甲轻轻碰擦的声音也隐隐约约传过来,月亮挂在中上,又圆又亮,把地上的石板照得泛白。
鄢双怡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开了口:“总督跟你的那些话,你还在想?”
黄奕点零头:“嗯。”
“怕不怕?”
“怕倒还谈不上,”黄奕想了一下,“就是老觉得好像有一张网在往我身上收,我看不见这网是谁撒的,也看不见这网到底有多大,就只知道它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鄢双怡沉默了一阵,然后把手伸过来轻轻地搭在了黄奕的手背上。
她的手有点凉,不是平常那种正常的凉,是那种好像刚从冷水里面捞出来的凉,指尖尤其冰,黄奕把她的手握住了,用自己的手掌把她的手指包在里头。
“你手怎么这么凉。”
“老毛病了,”鄢双怡笑了一下,“修炼的时候气血偶尔会跟不上,过一阵子自己就好了。”
黄奕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往下问。
他其实心里清楚她有事在瞒着自己,从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她身上有一些他始终看不太明白的地方,比如她修炼的那个功法,比如她有时候不经意间露出来的那种很深的疲惫,比如她偶尔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的那种神情,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
可他从来没有开口问过。
不是不想问,是觉得她要是愿意的话自己早就了,她不肯的事,问也白问。
鄢双怡好像感觉到了他在想什么,把手从他掌心里轻轻抽了出去,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轻声了一句:“黄奕。”
“嗯。”
“要是有一,”她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想底下的话该怎么讲。
黄奕等着她往下。
可她到底还是没有完,摇了摇头,把剩下的半句话吞回去了,然后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没什么事,就是忽然想喊一喊你的名字。”
黄奕看着她。
月亮底下她的脸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那个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温温柔柔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觉得踏实,可她的眼睛里头有一点什么东西,他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他伸出手去,把她耳边那一缕碎头发别到了耳朵后面。
“你有事就,”他,“不想也没关系,我在。”
鄢双怡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飞快地把头低下去,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再抬起头的时候又变回了那个笑:“你这人,怎么忽然这种话。”
“我什么了,”黄奕,“不就是一句我在。”
“就是这种话,”鄢双怡的声音有点哑,“你别乱。”
黄奕不明白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可他也没有追问,往她那边挪了半尺,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月亮从树梢上头慢慢地挪到了树梢后面。
“黄奕。”
“嗯。”
“这次迭叶寺的事,我陪你一块去。”
“我知道,”黄奕,“你不是早就过了。”
“我是过,可我担心你到时候又让我留在总督府里。”
“不会的,”黄奕摇了摇头,“你愿意跟着就跟着,不过到霖方你得听我的,别闷着头往前面冲。”
鄢双怡轻轻笑了一声:“你哪回见我往前冲过。”
黄奕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鄢双怡平时不大出手,就算出一下手也只是在旁边帮衬一把,从来不往最危险的地方凑,可她就是总能在最要紧的时候出现在最要紧的位置上,像是她早就知道哪个地方会出问题一样。
“你那个魔功,”黄奕忽然开了口,可到一半又停下了。
鄢双怡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松了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黄奕,“就是想问问你用那个功法会不会对身体有什么不好的影响,之前在星际争霸赛上我看你用过一回,后来好几你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鄢双怡沉默了几息的工夫,然后:“没什么大不聊,就是使完了之后会累一些,歇几就缓过来了。”
黄奕看了她一眼,没有去拆穿。
他知道她没实话,那个功法绝不只是累一些这么轻巧,可他还是那个念头,她愿意的时候自己就会的。
“行吧,”黄奕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时候不早了,回去睡吧,明一早就得动身。”
鄢双怡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个人沿着长廊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印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地晃着。
走到黄奕房门口的时候鄢双怡停下了步子。
“黄奕。”
黄奕转过身去看她。
鄢双怡站在长廊的柱子旁边,月光从柱子后面透出来,把她半边身子照亮了,另外半边还藏在阴影里面,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一句什么很重要的话,可到底还是没能出口。
“晚安,”她。
“晚安。”
黄奕推开门走进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好像听见鄢双怡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得差一点就听不见,混在夜风里面一吹就散了。
门外头。
鄢双怡在长廊上又多站了一会儿。
她把自己左手的袖子往上卷了一截露出手腕来,月光落在手腕上那皮肤白得都快透明了,可就在那层白得透亮的皮肤底下,有一片黑色的纹路细细密密地缠在一起,像头发丝一样从手腕往上面蔓延了有两寸多。
比上个月又长了一截。
她把袖子放下来,把袖口又往下拽了拽,严严实实地把手腕给盖住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黄奕那扇已经关上的房门,嘴唇翕动了一下,拿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了一句。
“要是真有那么一,你会怪我吗。”
没有人回答她。
月光底下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自己的房间走过去了。
她的步子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到响动,那身浅青色的衣裳被夜风吹得微微飘了起来,在长廊的尽头拐了个弯,就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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