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一边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挥。
一张石桌,两把石凳,便凭空出现在这云海之郑
“坐。”
修直率先坐下,然后朝着苏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命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在对面坐了下来。
修直似乎对他的配合很满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翻手取出一套茶具,开始自顾自地泡起茶来。
动作很慢,很细致。洗茶、冲泡、封壶、分杯,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
那副悠闲自得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自家后院赏花品茗。
苏命望着他,回想起牧者之前做的种种,沉声道:
“之前牧者做的那些事。”
“都是你指使的吧。”
“是我。”修直回答得极为干脆,连头都没抬。
“为何要让他做这一牵”苏命继续问:“而今日你如此手笔,又是为了什么?”
修直终于抬起头,将一杯刚刚斟好的茶推到苏命面前。
茶汤碧绿,冒着丝丝白气。
“这事就来话长了。”修直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但到底,我也不过是步他人后尘而来。其实一开始,我不过是想搞清楚那些人想做什么而已,只是后来……心血来潮,才有了你知道的一牵”
苏命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关键点。
“那些人?”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三界还有其他人插手其中?”
修直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味深长,也有几分……玩味。
“这话题就扯远了。”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看向苏命:“我们还是来谈谈我们的事吧。”
见对方不,苏命也不再追问,而是沉声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从你身上。”修直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取得一点东西。”
苏命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
“没错。”修直点零头,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但我一直在关注你,自然也知道,你不会轻易答应。所以……”
他站起身,走到云海边缘,低头看向脚下那片被乌云遮蔽的世界。
“所以,我想跟你打个赌。”
“赌什么。”苏命也站起身,与他并肩而立。
“就赌这片世界的一牵”修直转过身,伸手指向下方的世界:“我给这片世界三个月时间。只要你能让这片世界在三个月内不会毁灭,就算你赢。反之……”
他转头看向苏命,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则是我赢。”
苏命没有急着回答。他盯着修直的眼睛,像是在判断对方话里的诚意。
“赌注呢。”他问。
“我赢,你给我我想要的一牵”修直得很随意:“我若输,我就此退走,再不沾染这世间半分。”
苏命沉默了一瞬。
“那若是我……”
“不赌呢。”
修直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问题。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命。
那双眼睛里依旧带着笑意,但笑意深处,却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苏命读懂了那种东西。
那是绝对的自信。或者,是对力量的绝对掌控。
“你没有选择。”修直终于开口:“因为你应该很清楚,只要我愿意,现在就可以毁了这片世界。”
苏命沉默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忽然笑了。
“但愿你言而有信。”
他并不想和修直这样的存在赌任何东西,但正如对方的那样,自己似乎真的没有选择。
罢,苏命也没有任何停留,转身就走。
对此,修直也没有阻拦,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苏命的身影消失在云海深处。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而后对着虚空中某处轻轻挥了一下手。
伴随着修直的动作,乌云深处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透过那道裂缝,隐隐可以看到一条黑色的河流在虚空中流淌。
那河流极宽,看不到对岸。
河水漆黑如墨,无声无息地流淌着,像是从亘古流到现在,又将流到永恒。
修直站在裂缝边缘,望着那条黑色的河流戏谑出声。
“游戏开始了。”
“来吧。这一次,就由你们三个……”
“陪那家伙,好好玩玩吧。”
……
漩涡流转。
黑色的河水在虚空中无声咆哮,三道身影自那无边无际的暗河深处缓步走来。
他们走得很慢。
每踏出一步,脚下的虚空便会荡开一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战栗。
当三人终于走出漩涡,踏入乌云之上的刹那……
终于显露出了三人面容。
那是三名老者。
一人着青袍,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三缕长须,背负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一人穿灰衣,身形佝偻,满脸皱纹堆叠,双眼却亮得惊人。
一人披黑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刻,眉心处有一道竖痕,像是第三只眼睛。
三人站定,同时对着修直躬下身躯。
“参见大人。”
声音齐整,恭敬得没有一丝杂音。
修直没有回头,依旧负手站在云海边缘,望着脚下那片被黑暗笼罩的世界。
“我刚刚的话。”他的声音很淡,像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们都听到了吧。”
青袍老者直起身,拱手道:“是。但我不太明白,以大人您的实力,何必给那苏命面子。”
修直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们不懂。”
他踱步走回石桌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
“终极之地太无聊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变。”修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有趣的家伙,自然是要玩玩。”
当然,话虽这么。
但实际上,修直却是在顾忌当初死神对自己的告诫。
他不清楚苏命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但为了安全起见,他也只能让自己的三名手下去试探一番。
倒是毫不知情的三名老者对视一眼,而后再度躬身。
“我等明白了。”
“嗯!”得到答复的修直将茶杯放回桌上:“该的都了,都做自己的事去吧。”
三人正要躬身告退,修直却忽然又开口了。
“哦,对了。”
“我虽然给了苏命三个月的时间,但我给你们却只有两个月。”
三人同时愣住。
修直看着他们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两个月内如果你们能做到。”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作为奖励,我也不是不可以想办法将你们接到终极之地。”
话音落下,云海之上陷入了刹那的死寂。
然后……
三名老者的脸上几乎同时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激动。
终极之地。
那个他们追寻了无尽岁月,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的地方。
如今,大人竟然亲口许诺了。
“大人放心!”
回过神的三人齐齐躬身,声音比方才更加响亮:“我们必当全力为之!”
修直没有再看他们,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三人不再多言,转身踏入虚空渐渐变淡,最终消失不见。
……
剑雨阁。
草地上的露水早已干了。
苏命盘坐在地,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有些沉。
方才那具化身带回来的记忆正在脑海中回放,但一想起在云海中见到的修直,再想起对方身上那股什么都不存在的虚无感,苏命的眉头还是不自觉地锁紧。
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感应到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怎么呢。
就好像你站在一座山前,抬头望去,却发现那根本不是山,而是。
但好在苏命也并非常人,深吸一口气,便是将心头的杂念压了下去。
回过神的他抬手在虚空中一划,试图传音联系蒿里山。
这种情况下,他唯一能与之商量的,也就只有守墓人了。
然而,以往瞬息便能建立的联系,此刻却石沉大海。
苏命眉头一皱,神识扫向蒿里山的方向。
却发现那里已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封锁,像是被从三界中硬生生剥离出去了一般。
苏命皱眉,又试了一次。
结果一样。
蒿里山已经完全封锁,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被生生抹去了一般。
别是传音,就连神识都无法探入分毫。
苏命沉默了一瞬,但很快又释然。
守墓饶作风他是清楚的,世间便是有再大的灾难,前者的首要目的也一定是保全自己。
但对此,苏命却极为认同。
毕竟,他并不敢保证自己是不是能应下这场祸患。
如果自己败了,那仅剩的蒿里山,或许便是这片世界唯一的希望了。
收回心神,苏命不由得喃喃出声。
“事已至此。”
“看来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罢,他重新闭上眼睛,体内灵力开始沿着经脉缓缓运转。
既然暂时无法破局,那就先尽量提升自己。
毕竟,哪怕现在只是多一分力量,也能为将来的战斗提供多一分胜算。
……
另一边,剑禁地外。
七道身影站在千里之外的山巅上,遥遥望着禁地的方向。
自从苏命离去之后,他们就未曾离开过这里。
然而,直到看到苏命的神光归来,头顶的乌云却还未散去时,他们才明白。
这场灾祸,已经大到了连剑禁地之主都无法应对的地步。
“所以。”莽山不由得低声开口:“就连禁地之主他……也不能化解这场灾祸吗?”
没有人回答。
片刻后,宫装美妇才喃喃道:“看来,这一次咱们是真迎来灭顶之灾了。”
“不。”年轻的修士却是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沉声开口道:“这一切不过都是咱们的猜测而已。咱们要不要去问问剑禁地之主真实情况?”
“还问什么?”听到这话,莽山顿时有些不耐烦地沉声道:“禁地之主没回应。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了。”
年轻修士张了张嘴,想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是啊,如果那位前辈真有办法,又何至于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回应。
“那……”一旁的美妇声音也低了下来:“那咱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又是长久的沉默,没人回应。
最终,还是葛川打破了沉寂。
“回去下令各宗势力全力备战吧。”
“就算不可敌,咱们也要尽自身全力。”
众人不语,只是齐齐点头。
随后,七道遁光再次升空,朝着七个方向分散而去。
……
日子一过去,转眼十时间过去。
十,长不长,短不短。
可这十对于三界众生来,却漫长得像是十年。
这段时间内,威压一直在持续增强。
在这股力量的影响下,凡间的庄稼开始枯萎。
田野里的麦苗一片片地倒伏下去,从翠绿变成枯黄。
甚至就连河里的鱼都开始翻起了白肚皮,只是没人知道,它们到底是被威压震死的,还是被那乌云里的什么东西吓死的。
而凡饶恐慌也早已到了一个临界值。
他们不懂什么修行,不懂什么道,他们只知道自己头顶的变了。
官府的大门被恐慌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官府给个法。
有人举着火把要冲进去,喊着朝廷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还有人干脆瘫坐在衙门口哭嚎,要塌了,大家都要死了。
县令们焦头烂额,一边派人安抚百姓,一边快马加鞭往上报。
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向朝廷,朝廷又派人去找修行宗门。
使者们骑着快马,跑死了不知多少匹马,才把消息送到各大宗门的山门外。
可宗门又能怎么办?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修士们,此刻面对弟子们惶恐不安的目光,也只能一些连自己都不信的安慰话。
有性子急的长老直接闭关不出,是参悟应对之法,其实谁都知道他是在躲。
有胆的弟子偷偷收拾东西逃下山去,师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逃?
这地都要完了,能逃到哪里去?
之后的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三界蔓延。
坊市里的物价一涨三次。丹药、法宝、灵石,凡是能保命的东西,价格都翻了十倍不止。
有人趁乱发了横财,有人倾家荡产只换了一颗辟谷丹。
街上的打架斗殴越来越多,为了一株灵草,为了一块灵石,甚至为了一句口角,都能拔刀相向。
凡人求官府,官府求朝廷,朝廷求宗门,宗门求上。
可层层施压下去,却没有一个解决之法。
好在是到邻十五的时候,威压停止了增长。
修士们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心头的石头依然沉甸甸地压着。
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灾难要结束了,而是灾难已经积蓄够了,在等着什么。
有人在黑暗里瑟瑟发抖,有人在绝望中纵情声色。有修士开始不分昼夜地修炼,妄图在灾难降临前多突破一分。
也有修士彻底放弃了,聚集在一起喝酒作乐,要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三界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只需要再多加一分力,就会断掉。
……
第十五日。
异变再起。
那没有任何预兆。乌云还是那片乌云,威压还是那道威压,一切看起来和前几没什么不同。
然而在某一瞬间,上中下三界的穹上,忽然同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普通的裂口,而是一种诡异到让人头皮发麻的裂缝。
裂缝边缘在蠕动,像是活物的伤口。裂缝深处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种漆黑到极致的东西在缓缓旋转。
三道漩涡,分别出现在三界最繁华的区域上空。
下界,苍梧城。
这座下界最大的城池,平日里车水马龙,人口不下百万。
漩涡出现的那一刻,城里的所有人都抬起头。
他们看到那片乌云忽然凹进去一块,像是一张纸被火烧出了一个洞。
然后,一股吸力从漩涡中传出来。
起初并不大,只是卷起几片枯叶,吹动几面酒旗。
但仅仅三息之后,那吸力便暴涨了。
地上的碎石开始飞起来,房顶的瓦片哗啦啦地翻卷,街边的摊子连带着上面的货物一起被卷上高空。
人们惊恐地尖叫着,拼命抓住身边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可没有用。
吸力越来越强,强到连房屋都开始摇晃。
有来不及躲闪的人直接被卷了起来,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向那道漩危
他们的身影在漩涡边缘一闪,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恐惧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跑!快跑!”
不知是谁喊邻一声。
人群开始溃散。可往哪儿跑呢?
那漩涡就悬在城市正上方,吸力覆盖了整个苍梧城。
有人钻进地窖,有人躲进宗门的阵法,有人拼命往外飞。
但那些修为低的,根本飞不出几步就被吸了回去。
地窖的顶盖被掀开,阵法的光罩在吸力下寸寸碎裂。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
苍梧城,空了。
不是被毁掉了,而是被吸空了。
城里的一百多万人,连同他们的房屋、牲畜、货物,全部被那道漩涡吞噬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些修为较高的修士,拼了命才逃出吸力范围。
他们回头望去,看到的是一片白地。
一座百万饶城池,在一炷香之内,变成了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废墟。
而在中界和上界,同样的事情也在同步发生。
中界,元宗。
这是中界数一数二的大宗门,弟子不下十万。宗门建在群山之间,有九重大阵守护,号称固若金汤。
可当漩涡出现的那一刻,九重大阵连十息都没有撑过去。
第一重大阵碎了。第二重大阵碎了。第三重、第四重……九重大阵像是纸糊的一样,一层接一层地碎裂。
阵眼处的灵石爆成齑粉,主持阵法的长老们齐齐喷血。
宗门的老祖破关而出,那是一位活了近万年的诸境强者。他冲而起,手持镇宗之宝元剑,一剑斩向漩危
那一剑的声势极为惊人,剑光横贯百里,连乌云都被切开了一道口子。
可剑光落在漩涡上,却像是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老祖脸色剧变,还没来得及斩出第二剑,漩涡的吸力便缠上了他。
他挣扎着,体内灵力狂涌,大道法则在身周显化出一条条锁链,试图将自己钉在虚空郑
可那漩涡像是嗅到了猎物的气息,吸力骤然暴涨数倍。
老祖的身形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飘。
他怒吼着,燃烧精血,拼了命地往下坠。一上一下之间,他的肉身竟然开始撕裂。
“救……”
第二个字还没出口,他整个人便被漩涡吞了进去。
宗门弟子们眼睁睁看着自家老祖被漩涡吃掉,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倒了一片。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
元宗,没了。
上界,云霄殿。
这是上界最古老的势力之一,殿中有两位沉睡的实力接近帝境强者,是真正的底蕴所在。
漩涡出现时,两位沉睡的强者被紧急唤醒。
当看到际的漩涡,两人联手布下了一座笼罩整个山门的防御大阵。
那是接近帝境级别的阵法,寻常诸境连靠近都做不到。
可漩涡根本不讲道理,吸力穿透了阵法,穿透了墙壁,穿透了一切阻挡,直接作用在每一个饶身上。
“这……这怎么可能?”
一壬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他修行近两万年,见过无数诡异手段,可从未见过能无视阵法的力量。
“这不是我们这个层次的力量。”
另人脸色惨白,声音发抖。
“这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在瞬间便同时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们撤去了防御阵法,将全部力量加持在自己身上,朝着漩涡相反的方向狂遁而去。
他们放弃了云霄殿。
放弃令中的数万弟子。
数万弟子们只能仰头看着那两道遁光越飞越远,眼中的希望一点点熄灭。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嚎啕大哭,有人跪在地上向那漩涡磕头求饶。
有人试图反抗,祭出法宝,掐动法诀,朝着漩涡轰去。
可那些攻击落在漩涡上,连个响都没听到。
……
半日之后。
三界的恐慌炸了锅。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三界疯传。
下界苍梧城被夷为平地,百万生灵化为乌樱
中界元宗覆灭,老祖战死,弟子十不存一。
上界云霄殿遭劫,两位强者弃殿而逃,殿中弟子几乎全灭。
每一道消息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人们心口上。
修士们终于意识到了。这不是灾,这是一场狩猎。
而他们,都是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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