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侍郎府的角门是一扇常年不刷新漆的旧木门,门楣上的铜钉锈成了暗绿。
门槛底下拱起一丛枯黄的杂草,连角门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都透着股不受待见的寒碜味。
段青南到得早了。
他靠在槐树背阴那面的砖墙上,右脚尖不自觉地在地面碾着一块松动的碎石子,碾了又踢,踢了又碾,整个人绷得跟他在北境等敌军先锋哨似的。
今日他没穿那身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劲装,而是换了一袭月白底暗纹银丝的长袍,料子是苏红不亮就从库房翻出来的上等云锦,衬着他肩宽腰窄的身形,再配上那张虽被银色面具遮去大半却仍显俊朗的脸,活脱脱一个世家公子的做派。
可偏偏他的右手里头,正提着一只用红绳系了三道死结的漆木食海
食盒里装的什么呢,桂花糖蒸栗粉糕,昨夜圆圆蹲在厨房门口,踮着脚尖指挥着苏红一层一层地往竹屉上铺料子时,他在门外廊下站了整一刻钟,听着妹那声软糯的吩咐从厨房里飘出来。
“苏红姐,栗子粉要过三遍细筛子的那种,细得像烟一样,然后跟糯米粉和桂花蜜搅在一起,不能搅太死了,搅到稠得能拉丝但又不黏手的时候就好了,上蒸笼之前在最顶上撒一层白砂糖和干桂花碎,蒸出来的时候糖化成一层薄薄的琥珀壳,咬一口嘎嘣脆里面绵软得能把舌头黏住。”
段青南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耳根已经在发烫了。
角门内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碎石甬道上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节奏稳定得像在校场上走正步。
门闩从里面被人轻轻拨开,斑驳的木门往外推了半扇,露出楚如雨半张清淡的面孔。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灰色的素面窄袖短衫,下面是同色的百褶裙,头发挽得利落,只簪了一根素银细簪,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把刚出鞘的新刀。
她的目光从段青南的月白长袍上扫过,又落到他手里那只系了三道红绳死结的漆木食盒上,停了那么一下。
段青南被她看得耳尖又烫了两分,条件反射般把提着食盒的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可食盒太大了,根本藏不住,他的动作看上去笨拙得像是在跟自己的右胳膊较劲。
“楚姑娘。”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回到那个冷硬干脆的音调上去,“蒋五虽被擒获,但他在京中的暗桩尚未清除干净,近日京城街面不太平,为防走漏风声,今日带姑娘出门是为了排查暗桩布防。”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食盒往前递了一步,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了,声音却压得更低更硬。
“这个,路上充饥用的,公事公办,别多想。”
楚如雨看着他那副明耳朵红透了还要端着架子的模样,眼底的冷色淡了些许,唇角那条平得像刀裁的线微往上弯了一个极的弧度。
“多谢南星校尉,那便有劳了。”
她伸手接过食盒的时候指尖在漆面上碰了一下,那木头被段青南的掌心攥了许久,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两人沿着巷子往城南的方向走,段青南走外侧,楚如雨走里侧,中间隔着约莫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不像护送倒像是在押犯人。
圆圆此刻正蹲在段王府暖阁的窗台上,趴着窗栏往外看,虽然看不见大哥和雨姐姐,但她的鼻子在空气里耸了耸,随即心满意足地收回脑袋,转头对趴在炕桌上舔爪子的金子宣布。
“金子,大哥出门了!穿了圆圆让苏红姐姐挑的月白袍子,还带了圆圆监工的栗粉糕,今一定能成!”
段怀远坐在案边翻着陈虎送来的最新情报,头也没抬地了句:“坐好,别趴窗台上吹风,着凉了又得喝姜汤。”
“可是爹爹,圆圆担心大哥哥搞砸呀。”圆圆从窗台上爬下来,短腿一蹬一蹬地跑到段怀远膝边,两只胖手扒着他的膝盖仰着脸,表情严肃得不行,“大哥哥昨问圆圆该带雨姐姐去吃什么,圆圆给他了好多好多,他记住了,可圆圆觉得他肯定记不住!”
段怀远终于抬了抬眼看她。
“你都给他了什么。”
圆圆胖手扳着指头开始数,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圆圆跟大哥哥了呀,城南八仙楼的红烧大酱肘子是全京城最好的,那个肘子是用十三味秘料卤了一整夜再上炭火大灶猛蒸两个时辰的,端上桌的时候皮已经酥得变成了一层焦糖色的亮壳子,筷子轻轻一碰那层壳就裂开了,里面的肉又嫩又烂,肥的化成了油,瘦的丝缕缕入口即化,蘸着他们家那碗红亮亮的秘制酱汁,甜里透咸里带一丝细辣。”
她到这里已经开始吞口水了,金子的耳朵也竖了起来。
“然后要配大白馒头,必须是刚掀锅那种,蒸笼盖子一揭白气呼往上冒的,面要用今年新收的河套白面发了两道,蒸出来虚胖得能捏出泡泡,外皮光滑得跟缎子似的,掰开来里头全是蜂窝一样的细密气孔,一口馒头一口肘子肉,酱汁渗进那些气孔里头,满口都是浓到化不开的肉香面香混在一起的好味道。”
段怀远的手指在情报上方悬着没有落下去,被女儿这通描述弄得太阳穴跳了两下。
“行了,你把你哥的约会播全背了一遍。”
“才没有全背完呢!”圆圆急得跺脚,“圆圆还跟大哥哥了,雨姐姐在楚家那个破偏院里肯定吃剩菜冷粥,身体寒凉得不行,所以一定要给她点一盅当归枸杞乌鸡汤,那个汤要用三年以上的老母鸡整只下锅,配着当归黄芪红枣桂圆一起隔水炖足三个时辰。”
她越越兴奋,从段怀远膝边蹿到了炕桌前面去了,两只短腿在榻上来回踱步,活像个正在检阅军队的微缩将军。
“汤色要炖到浓白如乳,面上飘着一层细碎的金色油花,喝一口从嗓子眼暖到胃里再暖到脚底板,浑身上下每个骨头缝都是热乎乎的。”
段怀远放下手里的情报,看着女儿那副恨不得自己冲去八仙楼的馋样,嘴角动了动。
“你确定你是在帮你大哥追人,不是在给自己点菜。”
“两个都是嘛!”圆圆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圆圆帮大哥哥出了这么好的主意,事后大哥哥肯定要请圆圆吃一顿的,这叫军师费!白胡子爷了,出谋划策的人都要收谋士银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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