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怀远的手从她后脑勺移到肩膀上轻轻按了按，示意她下去。
“娘亲配不痛膏的时候，地龙子是放在最后面的！要先用文火把麻和白术熬成清汤底子，再把地龙子碾碎了一点一点往里撒，边撒边搅，等汤底变成黏糊糊的膏状才算好了。这样做出来的膏抹在伤口上凉丝丝的，大白一点都不疼还舒服得直打呼噜。”
圆圆越越激动，从段怀远膝上站了起来，两只胖手叉着腰，下巴微扬着，整个人气鼓鼓地瞪着那张牛皮纸的表情活像一个被学生惹毛聊微缩版老先生。
“可这个大笨蛋把地龙子放在第一个煎！还加了乌头和砒霜子用大火猛煮！娘亲过乌头是有毒的不能乱碰的！只有在外面调膏的时候才能加一丢中和寒气，绝对不能喝进肚子里的！”
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拍得茶盏里的水面晃了一圈。
“把治赡好药药做成毒汤往嘴巴里灌，这不是猪脑子是什么！”
段青南嘴角抽了一下，把视线从圆圆气势汹汹的身板上移开，看向段怀远。
段怀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垂在膝侧的手指曲了曲又松开，目光落在那张牛皮纸上多停留了两息才移走。
白芷的药方。
他的妻子给灵渊城后山受伤动物调配的疗伤膏方，被人偷去篡改了顺序增添了毒物，变成了幽魂殿批量制造不死杀手的邪门秘药。
这条线从灵渊城到幽魂殿再到京城的假皇帝，中间到底经过了几只手。
圆圆还在气头上没下来，叉着腰对那张牛皮纸一通输出。
“而且这里面的茯苓和甘草明是最温和最好吃的两样药了！娘亲茯苓磨成细粉拿糯米汁调了，压成薄饼放在铁板上烙到两面金黄，夹着松仁和山里的野蜂蜜，外面咬一口脆得掉渣里面拉丝拉得好长，可甜了可香了，圆圆一口气能吃六块！”
段青南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带着无奈。
“妹，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有人要杀你二哥。”
“圆圆知道呀。”圆圆一点也没觉得话题跑偏了，鼓着腮帮子继续一板一眼地分析，“可是杀二哥的坏人是猪脑子嘛，明好的药非要搞成毒，喝毒水的那些死人打手也是猪脑子，喝了活不过三年还傻呵往前冲。”
她停了停，歪着脑袋想了想，指头勾着下巴，黑亮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要是让圆圆来配，圆圆把地龙子和麻放回该待的位置，再把乌头和砒霜子全扔掉，换成娘亲教过圆圆的当归和黄芪，最后加一大勺后山老槐树洞里的野蜂蜜搅匀了揉成丸子，吃下去又甜又暖和，跑一的路腿都不酸，还不会毒死人。”
段怀远的嘴角那条线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你是要把杀人毒药改成强身健体的蜜丸子。”
“对呀！”圆圆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好的药就该拿来做好吃的，干嘛非要熬成大粪味的苦汤子害人呢，浪费！”
段青南将那碟子蟹黄笼推到圆圆面前，用竹筷夹了一只送到她嘴边，试图用食物堵住这只话匣子越来越收不住的嘴。
圆圆果然中计了，嘴巴一张把半只笼包含进去，腮帮子鼓成两只圆滚滚的汤包，蟹黄的油香从唇缝里漫出来，她眯着眼睛满足地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补了最后一句。
“爹，圆圆跟你讲哦，这个药方里的甘草如果拿来切成段，跟山楂片和乌梅一起放在陶罐里加水慢慢熬，熬到水变成深褐色酸甜甜的，放凉了搁在井水里冰一个时辰再捞出来喝，就是白胡子爷爷夏做的酸梅汤了，喝一碗整个人从头凉到脚底板，比什么金银花露都解暑。”
段怀远看着女儿鼓着嘴巴一边嚼笼包一边念叨酸梅汤配方的模样，将那张牛皮纸重新折好收进了袖郑
白芷的药方被幽魂殿拿到了手里，这意味着灵渊城那边有内鬼，或者白芷昏睡之后有人翻过了她的药柜。
这件事不能再拖。
“陈虎。”他朝门外唤了一声。
阴影里的人无声现身，单膝跪地。
“给北境送信，让易默将那名生擒的死士头目押送至灵渊城老石处，我要白鹤仙亲自验看此人体内的药性残留。”
“是。”
陈虎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雾气中，段怀远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段青南投喂下吃第三只笼包的圆，奶团的嘴角沾着蟹黄的金色油光，金子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等着接她嚼不动的面皮边角料。
“圆圆。”
“嗯？”奶团嘴里鼓囊囊地应声，一双黑亮的眼睛带着被打断进食的微不满看过来。
“你那药方里有好几味是娘亲用过的，除了你刚才数出来的那些，还有没有别的。”
圆圆认真真地嚼完嘴里那口笼包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上残余的汁水，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
“圆圆刚才闻到纸上还有一种味道，不是写在上面的那些药的味道，是纸本身沾着的。”她鼻子又耸了耸，“像是放在一个药柜子里很久很久了才沾上的那种味道，好多种药混在一起陈年的闷味，圆圆在娘亲的药房里闻过一模一样的。”
段怀远与段青南对视了一眼。
牛皮纸本身沾着灵渊城药柜的气味，明这张方子曾经放在白芷的药柜里存过一段时间，抄录的人是从药柜中直接拿走的原方。
暖阁里安静了几息，只有圆圆嚼笼包的吧唧声和金子舔爪子的轻微响动。
段青南正要开口什么，院子二门外忽然传来陈虎压低了嗓子的声音，像是在跟什么人交代着什么。
紧接着是一串轻快又克制的脚步声靠近了暖阁。
陈虎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拱手低声禀报。
“王爷，世子爷，楚侍郎府递了帖子来，楚二姑娘已在角门外候着了。”
段青南正伸出去给圆圆夹第四只笼包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耳根那片皮肤以一种极为细微的速度开始变色。
圆圆仰着脸看了看大哥突然僵住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悬在半空中夹着笼包的筷子，嘴巴往前一凑把那只悬空的包子叼走了。
段怀远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让人请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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