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圆圆放下毛笔,轻声开口:“司大人。”
司凛走到桌前,目光先落在她手腕的伤痕上,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随即落在满纸详实的线索笔录上,眼底骤然亮起一抹精光。
“你都记下来了。”他低声道。
“牢中九日,无事可做,唯余复盘真相。”苏圆圆颔首,“阿鸿因我被拘,线索中断,我必须补全一牵”
司凛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字字皆是铁证。
“你做得很好。”他抬眸,语气郑重,“今日卯时,大理寺准时开堂重审。陛下金口玉言,此案公开审讯,允许证缺堂对质。”
苏圆圆心头一震:“陛下当真应允公开开堂?”
此前女皇态度暧昧,周旋于朝堂制衡与母女亲情之间,放任各方拉扯,让他们步步维艰。如今公开重审,便是给了他们辩白举证的机会。
“陛下要的,从不是一桩冤案的了结。”司凛目光深邃,缓缓道,“她要的是朝堂安稳,是江山制衡。永泰公主私养私兵,已然触鳞王底线。召公主回京、重审此案,皆是陛下布下的局。”
帝王无情,从无偏爱。
从前纵容永泰,是念及骨肉亲情,制衡朝堂权臣;如今彻查,是忌惮藩镇势大,威胁皇权稳固。
苏圆圆恍然顿悟。
她们所有饶沉浮荣辱,不过是帝王权衡利弊的棋子。可棋子又如何?只要手握真相,亦可破局而出。
“那沈鸿……”苏圆圆急切追问。
“卫渊已去刑部施压。”司凛眸色沉敛,“我已递折入宫,直言沈鸿查案有功,所谓通敌罪证全系伪造。开堂之后,我会当庭为她辩驳,保她清白出狱。”
话音落,远处传来晨钟响彻九霄,雄浑钟声穿透层层宫阙,响彻整座京城。
卫渊踏出刑部大门时,檐外的风卷着尘土扑在冰冷的甲胄上,心底的戾气几乎要冲破胸膛。
玄甲卫亲兵列队候在阶下,见他出来,齐齐垂首。卫渊抬手按稳腰间佩刀,眼底戾气沉沉,声线冷硬如铁:“传令下去,封锁刑部所有出入口,紧盯牢中动向,任何人不得私下见沈寺副、不得动刑、不得克扣衣食,违者,就地拿下。”
“是!”
风声利落落地,卫渊翻身上马,玄色骏马扬蹄,径直冲向御史台。
此刻的御史台书房,烛火长明,彻夜未熄。
司凛正立于书案前,指尖拂过密密麻麻的北境物资账册。苏圆圆牢中记下的细碎线索、他暗中查证半年的军械流转轨迹、柳树屯别院的人证口供,尽数铺陈案上。这几日他隐忍不发,压下所有冲动,便是为寥陛下开重审之令,等对手露出致命破绽。
房门被骤然推开,劲风裹挟着一身寒霜闯入。
卫渊大步而入,玄甲未卸,满身风霜,眉宇间是压不住的怒火:“司凛,他们动手了。”
司凛抬眸,望见他眼底的焦灼与戾气,指尖一顿,沉声问道:“沈鸿出事了?”
“被喻志鸣构陷通敌,下了刑部大牢。”卫渊,“伪造密信、栽赃包庇,一套手段做得滴水不漏。如今刑部咬死证据确凿,连陛下都已过问,我玄甲卫也不敢硬闯救人。”
司凛眸光一沉。
他早已料到对方会狗急跳墙,却没料到他们的胆子大到如簇步。扳不倒苏圆圆、毁不掉账目线索,便直接拿重审案件的沈鸿开刀,斩断所有查案之手,釜底抽薪。
“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一人一案。”司凛俯身,指尖点向案上镇北侯府的暗纹标记,声音低沉冷静,“他们要封死所有线索,护住北境私运军械、豢养私兵的核心,护住永泰公主。沈鸿被拘,下一步,他们会销毁所有外围人证物证,让此案彻底死无对证。”
“那便让他们毁无可毁。”卫渊眼神凌厉,“你掌文书证据,我掌禁军实权,你我联手,今日便撕开这层遮羞布。”
至此,朝堂最刚直的文臣、最精锐的武臣,正式并肩而立,直面盘根错节的皇权亲族贪腐巨案。
司凛迅速收敛心神,指尖快速梳理脉络,条理清晰道:“眼下最大的阻碍有三。其一,喻志鸣把持刑部,篡改供词、扣押人证;其二,永泰公主远在北境,手握兵权,外围党羽众多,层层封锁消息;其三,陛下心存护犊之心,不愿明着去动亲生公主,只会暗中制衡。”
他抬眸看向卫渊,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坚定:“我们不能急,急则生乱,正中对方下怀。你我分兵两路,你率玄甲卫封锁京城所有出城要道,严控聚宝阁所有分店、扣押所有账房伙计,杜绝人证潜逃、物证转移。我入朝堂,整理所有闭环证据,逐一击破伪证。”
“好。”卫渊毫不犹豫应声,转身便要离去,又骤然驻足,回头看向司凛,“务必护住苏圆圆,也护住自身。沈鸿我定会救出,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彼此彼此。”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一温沉、一凛冽的侧脸,京城暗流汹涌的棋局,自此彻底翻盘。
卫渊行事雷厉风行,半个时辰之内,玄甲卫铁骑以护卫京畿为由,巡守九门,封锁水陆要道,将京城十二家聚宝阁尽数查封,数百名伙计账房尽数扣押候审。
可险阻远比二人预想的更甚。
卫渊亲自提审聚宝阁总账房,本以为能撬开关键口供,谁知账房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句句翻供。
“大人!人之前的供词皆是屈打成招!是大理寺沈寺副逼我造假,污蔑北境、污蔑贵人,人不敢再乱言!”
卫渊厉声质问:“何人教你翻供?”
账房死死叩首,闭口不谈,只是反复喊冤。
卫渊瞬间明白,刑部定然早已提前派人串供,用家人性命要挟所有被扣下人,一旦有人吐露实情,便株连其亲友。底层人物最惧牵连,宁死翻供,不敢真言。
不仅如此,玄甲卫查抄的加密账册,大半都是伪造副本。真正记录军械私运、公主采买私兵物资的核心账页,早已被人连夜抽走销毁,只余下无关紧要的流水账目,空空如也。
眼下证据被毁,人证反水。
消息传回御史台时,司凛正在核对禄子与赵全的供词。听闻此事,他神色未乱,只是眼底寒意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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