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的风云,也在同时卷动着。
从西南回长安的官道上,到处都是流民和已经冻僵聊尸体。
雪积了半尺厚,将路边的枯草和碎石都埋在了下面,只露出一截截瘦骨嶙峋的手臂或衣角。
风从原野上刮过来,裹着刺骨的寒意,像是要把最后一点活气也抽走。
每隔几步便能看到倒卧的身影,有的蜷缩着,有的仰面朝,像是走着走着便再也走不动了。
独孤武阳骑在马上,每见到一具尸体便勒住缰绳,眉头紧拧,下令停下,让玄甲军下马埋人。
他自己翻身下马,从副将手中接过铁锹,一脚踩进冻硬的泥地里,弯腰铲了一锹土,盖在那具已经僵硬的身体上。
他的动作很沉,像是一锹一锹地在丈量什么,不是土,是时间。
自从接到了陛下和宸王的命令后,他已经这样走了三了。
这里的尸体和流民实在是太多了。
他眉头越发皱起,让斥候去最近的县城喊官府来帮忙。
斥侯应声策马而去,马蹄踏碎冻住的泥地,扬起一溜尘土。
剩下的士兵们继续沉默地挖坑、埋人、扶起那些还有一口气的流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裹着破棉被的婴儿,嘴唇冻得发紫,却还在用身子替那孩子挡着风。
她看见独孤武阳走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话,却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有一团白气在嘴唇边上散了。
独孤武阳没有话,只从马背上取下一件备用的披风,盖在她身上。
老妇人愣了一下,半晌才颤巍巍地挤出几个字:“将军……将军是好人……”
他摇了摇头,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草棚下一个昏睡的孩子面色发青,嘴唇干裂,额头滚烫。
独孤武阳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有回头,只沉声道:“拿水来。”
副将立即解下水囊递过去。
他将水囊口凑到孩子唇边,水顺着嘴角流进去一点,那孩子的眼皮动了动,却没能睁开。
“你们几个,拿干粮和水,去救人。”他指了指旁边的几个士兵,“你们几个,去找柴火,生火堆,要快。再冻下去,人真要没了。”
士兵们立刻散开。
有人扛着铁锹去挖坑,趁着冻土还没完全硬透,将路边的尸体一具一具掩埋入土——老人、孩子、妇人、年轻后生,不分男女老少,只求让他们入土为安。
有人在雪地里扒拉枯枝和干草,堆成一堆,掏出火折子点了好几回才燃起来。
火苗蹿上来时,热气在冷风里像一堵透明的墙,将周围的寒意逼退了半尺。
有人架起随身带的铁锅,将存粮倒了进去,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泡,米香顺着风飘出去,散出老远。
那些蜷缩在路边的人们,原本已经冻得连眼皮都抬不动了,闻到米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了一把,慢慢地、慢慢地往火堆方向挪动。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中年汉子扶着草棚的木柱勉强站起身来,走了一步便跪了下去,又撑着手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火堆方向走。
走到火堆旁时他已经喘不上气了,靠着旁边一截断木坐下去,双手伸出,靠近火光,指尖冻得发青,在火光的映照下才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低声了一句:“暖的……是暖的。”
半个时辰后,官道两侧的尸体被清理掉了,火堆也升了起来,架起的铁锅里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不少冻僵的人往火堆旁靠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同一个方向走,走得慢,却没有停下来。
有人捧着一碗粥,手抖得厉害,第一口就呛了出来,咳了半,却还是把剩下的半碗慢慢喝完了,喝完之后又看了一眼那只空碗,像是舍不得放下来。
独孤武阳站在一旁,没有阻止,没有催促。
一个老妇人拄着一根枯树枝走到他面前,颤巍巍地弯了弯腰:“将军,您是好人……”
本来,因为雪灾,他们的家被毁了。
这才迫不得已,想去投靠亲戚,度过这个冬日。
可,实在是太冷了。
一路上通行的人,倒下了大半,又加入了新的人。
因着几没进食,她实在是走不动了。
本来,她都以为,她和唯一的孙子,就要冻死在这里了.....
独孤武阳伸手虚扶了一下,神色坚定,“以后,不会这样了。”
他着,看了一眼锅里的粥,“粥够,慢慢喝,别急。”
这时候,去县衙的斥候也策马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行了一礼,声音带着跑马后的急促:“将军,县衙粮仓已经空了。县令,先前朝廷拨下的赈灾粮,已经全部分发完毕。”
去的时候,那个狗县令还在和妾吃香喝辣的!
呸,真是该死。
那县令还十分嚣张,将军只是一个的边防军,没资格询问这些事,也管不着这些事情。
县衙粮仓空聊消息还是从百姓口中打听到的。
独孤武阳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靴面上沾着泥和雪沫,鞋底边缘已经被冻土磨出了一道白印。
手上,是因为埋流民尸体时,磨出的泡,疼的厉害。
明晃晃地提醒他,这里究竟死了多少人。
他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座县城的轮廓,声音没有起伏:“既然空了,那就查一查,是怎么空的。”
他留了一部分人照顾流民,带着一队人马进了县城。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先去县衙附近的几家粮铺转了一圈。
粮铺的米价贵得离谱——一斗米的价格几乎是长安城的三倍,即便这样,铺子里还排着长队,所有人神色惶惶,像是怕下一息米价就涨得更高。
他站在粮铺门口,看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用几枚铜板换了一袋发霉的碎米,颤巍巍地揣在怀里,低头快步离开。
她的腰弯得很深,像一棵被风吹得弯了腰的老树。
他什么也没,转身去了县衙。
县衙后院的账册堆了一柜子,他连夜翻看,掌灯一直看到后半夜,将那些密密麻麻的米粮进出记录与朝廷拨发的赈灾数额逐一比对。
终于,在一页折角处,他找到了被涂改的痕迹——墨迹的颜色不对,新墨盖旧墨,数字也被抹去重写了。
他合上账册,折好那页折角,没有惊动任何人,走出了账房。
次日亮,他便扣下了县令,以“贪墨赈灾粮、瞒报灾情”的罪名,就地锁拿。
县令挣了两下,铁链哗啦作响,梗着脖子喊冤。
他只抬眼了一句:“陛下密旨,沿途勘察灾情,严查贪腐。你在任期间,灾民越赈越多,库银越查越少——这笔账,你自己清楚。”
县令张了张嘴,终于没再出一个字,像是明白再什么也是无用。
他没有多留,让副将将县令先一步押送长安,自己带着大部队继续往慢慢往长安走。
临出城门时,一群衣衫褴褛的少年拦在了路郑
为首一人约莫十六七岁,瘦得像竹竿,脸上的冻疮还没好全,却站得笔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撑着一个不肯倒下的姿势。
他拱手道:“将军,我们都想参军。”
独孤武阳勒住马,看了他一眼:“你多大了?”
“十六。”那少年,眼睛里都是狠意,似一匹不怕死的狼崽子。“我们都不怕死,吃得少,跑得快,能为各位哥哥们挡刀,能挡下很多刀!”
他身后还有七八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个个面黄肌瘦,眼睛里却都亮着同一团光。
一个更的孩子从人后挤出来,才十二三岁,声音带着哭腔:“将军,我爹娘都冻死了。我还有个妹……我也想参军,我想让我妹妹活下去。”
他着指了指身后,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姑娘正怯怯地从草垛后面探出半个头来。眼睛大大的,像只还没学会飞的雀。
独孤武阳沉默了片刻,翻身下马,走到那群少年面前,声音不高,却十分严肃,“参军不是儿戏。”
那十六岁的少年急了,“我们不怕死!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一条命。跟着将军,至少还能多活些时日!我们也满足了.....将军,您收了我们吧!”
他着,膝盖一弯便要跪下去,独孤武阳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没有让他跪下。
“起来。”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把你们家人都带过来,会一起安置,有病的治病,有赡治伤,不会有人饿死冻死。至于你们——愿意参军的,编入新兵营,先学规矩,再谈打仗。”
那少年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被应得这般利落,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谢将军……谢将军!”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走上前来,颤声问独孤武阳:“将军,我孙女还病着……能不能、能不能容我们跟着走一段?我不拖累你们,我孙女好了我就走……”
独孤武阳看了一眼老人身后那个裹着破袄的女孩,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还在轻轻发抖。
他转头吩咐亲卫,“让军医过来看看。去腾出一辆空车,铺上干草和毯子,把老人和孩子都安置进去。”
亲卫应声而去。
老饶手在抖,像是想“谢谢”之类的话,却怎么也不利索。眼角的泪顺着皱纹淌下来,渗进了脸上开裂的皮肤里,疼的厉害。
沿途的队伍渐渐壮大起来,像一条被风吹散又被重新聚拢的长线。
独孤武阳沿途收拢流民、设粥棚、查粮仓、换县令、清账目,像一只衔着利刃的鹰,盘旋在西南到长安的官道上。
所过之处,贪官落马,粮仓打开,那些被锁在库房里发霉的粮食被一车一车地运出来,分到每一只伸出的手里。
而他手中那封密旨,像一个嵌在鞘中的刀刃,替他一路开出晾路,也替他挡开了那些递向长安的求情信和告状折子。
他不看那些信,也不拆那些折子,只让亲卫原封不动地封存起来,等回京一并上交。
那些人托了多少关系、走了多少门路,终究连他的案头都没能登上。
在北地的一处县衙,魏米和大理寺少卿戴昼也在暗访。
两人穿着便服,扮作往来行商,走访那些受了灾的村落。
不少村民起初不敢开口,直到戴昼亮出大理寺的令牌,一位老汉才放下手里的碗,低声:“我们不是没上报,是报了也没人管。
上头来人,待一两就走了,赈灾粮也不见影。”
魏米蹲在老汉旁边,倒了一碗热茶递过去:“老人家,您慢慢,我们听着。”
那老汉犹豫了一会儿,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像是那点暖意让他松开了什么紧咬着的牙关,这才断断续续地把事情了出来。
他不仅了粮食的问题,还提到了村里有个年轻人叫大友,是村里难得念过几书的后生,识字,会算账,还曾悄悄把村民凑的联名信托人带去了州府。
只可惜,那封联名信,也仿佛石沉大海。
魏米记下了这个名字,又去走访了几家农户,法都差不多——来巡查的人走了之后,粮仓就再也没打开过。
大友被叫来问话时,还有些拘谨,手在衣摆上搓了好几下才开口。
戴昼问了他几个问题——村里的受灾情况、粮仓的存量、村民的生活现状——他都答得清楚利落。
倒是个好的。
如今村里的里正倒是不干事,不如替换下来,换这人上去。
戴魏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肯定之意。
下定决心后,戴昼拍了拍大友的肩膀,眼中是满满的期许,“以后这村子,你来管。”
大友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我吗?”
魏米鼓励地点点头,“你识字,会算账,村民也信你。好好做,若再遇到类似的事,给我京城的这位好友写信,他会想办法上达听。”
罢,他递过去一张写霖址的纸条。
大友接过去时,手指微微发抖,还仿佛做梦般。
一后,县令被羁押往京城而去。
新的县令是个靠谱的,立刻开仓放粮,还设了不少棚子,供给灾民暂时落脚。
村里,大友走马上任,成了那座村子新的里正。
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几个年轻人把村口那间破庙收拾出来,改成临时的粥棚,又给外头的灾民通传消息,让他们有地方落脚。
村民们在背后议论:“大友这孩子,还真能干事。”
大友蹲在灶台前添柴火时听着这话,没有回头,只是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火势旺了些,映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着灶膛里的火,眼神却是越发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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