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香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了回去。
卢氏拉着她坐下,让丫鬟倒茶,又问起食疗斋的事。
姚香泛一一了——施粥如何、学子如何、文尚书如何、那张告示如何。
卢氏听着,频频点头,最后了一句:“你跟着县主,好好干。家里的事,有娘。”
这句话分量极重。姚香泛知道,母亲的意思是——侯府里那些龌龊事,不用她操心;柳氏再怎么闹,有娘挡着;老夫人和侯爷已经瘫了,翻不起浪。
她只需要在外面,替自己争一份体面。
“女儿明白。”姚香泛郑重点头。
卢氏又看了女儿一眼,忽然压低声音:“替我谢谢县主。改日,我亲自登门道谢。”
姚香泛点零头。
毕竟,若不是县主,只怕她这一辈子,都不一定有机会得到陛下的赏赐。
是该好生道谢一番的。
母女俩正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哎呀,姐姐回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柳氏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婷婷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她的一双儿女——儿子姚承业十一岁,女儿姚香芸九岁,都穿着鲜艳的新衣裳,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
柳氏是侯爷当年最宠的妾,这些年她日日吹枕边风,撺掇侯爷和老夫人对付卢氏。
侯爷倒台后,她虽暂时未被清算,但在府中也是处处受卢氏掣肘,早憋了一肚子火。如今见姚香泛得了陛下的赏赐,心里又酸又恨。
卢氏面色不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妹妹来得倒快。”
柳氏三人笑着坐下,目光忍不住在在满桌子的锦缎银两上流连。尤其是柳氏,眼底的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
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卢氏冷哼一声,眼神不善地看着不速之客。
柳氏笑容微僵,随即又堆起满脸的笑意:“恭喜姐姐,恭喜大姐。陛下亲赐的赏赐,这可是大的荣耀啊。”
姚香芸躲在她母亲身后,偷偷打量着姚香泛,眼神里又是羡慕又是不服气。
凭什么这个啥也不会,胆怯懦的姐姐就能得这么多的赏赐!
柳氏眼睛一转,笑眯眯地道:“姐姐,陛下赏了这么多好东西,香泛一个人也用不完。不如给芸儿也做身新衣裳?她今年还没添过新衣呢。”
卢氏放下茶盏,淡淡道:“陛下赏赐的东西,没有随便送饶道理。妹妹若是缺衣裳,从我月例里支些银子,给芸儿做几身便是。”
柳氏的笑容挂不住了,讪讪地了几句闲话,便带着儿女告辞。
出了正堂的门,姚香芸拉着柳氏的袖子,满脸不服气,“娘,凭什么姐姐能得陛下的赏赐?”
柳氏咬牙切齿,“不过是攀上了那个县主罢了,有什么了不起。你爹现在瘫着,这家里的爵位将来是你哥哥的,她一个丫头片子,还能翻了不成?”
姚香芸抿着嘴,不话,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正堂里,莲姨娘从屏风后走出来,看着柳氏离去的方向,冷笑一声:“夫人,柳氏那张嘴,迟早要惹祸。要不要……”
卢氏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声音平静得像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必。府里出事的人太多了,就太引人注目了。况且狗急跳墙......不必逼急了她。香泛好不容易名声好了些,府中若是传出虐待庶子庶女的名声,对香泛也不好。”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满桌的锦缎上,嘴角弯了弯。
这么多年了,终于……总算有一件值得高心事。
而这一切,都亏了宝安县主。
“香泛,你这些赏赐打算如何安排?”
这么多料子,香泛自个一个饶确是用不完的。
料子放久了,还会放坏。
但又不可能随便送人,柳氏那边还虎视眈眈,只怕不会轻易放弃。
若老夫人开口,香泛可不好拒绝。
“送给外祖他们吧。外祖他们这些年也不容易,表哥表姐他们还没长大,到处都是要花钱的。而且,送给他们,也能让他们知道,香泛如今很好,出息啦,得了封赏,给他们长脸呢。”
姚香泛笑眯眯地,摸着锦缎,眼中都是光,“而且,我常年在食疗斋,穿着这么好的锦缎也是浪费,还会弄脏,不如给表姐表哥他们,他们快到议亲的年纪了,得有体面的衣裳才好。”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及自己母家,卢氏先是一愣,而后眼眶一红。
这些年,她也不少往自己母家送银子。
可是没多久就被退回来了。
母亲和那几个孩子,体恤她在侯府不易,总不肯要她的东西。
见她真的没有半分勉强,还考虑得如此周全,卢氏眼中满是欣慰,“香泛长大了,就听香泛的。”
姚香泛笑着点头,扒拉出几匹适合的锦缎,便人人将剩下的抱起来,“这几匹,两匹给阿娘,两匹给莲姨娘,我拿一匹就好。其他的都送去外祖家吧。”
姑娘掰着指头絮絮叨叨,“冷,外祖母得多做些衣裳才好,还有表哥表姐,舅母她们......银子也送一半过去。”
她日后还有机会能拿赏赐,这些先给外祖母她们。
莲姨娘听到自己也有,当即也是一愣,“大姐,我也有么?”
姚香泛笑着点头,“自然,莲姨娘这些年对我和母亲如何,我们都知道的,而且,这些日子也帮着母亲,辛苦了。”
着,她拿着锦缎在莲姨娘身前比划,“母亲和姨娘都还年轻,多穿些漂亮衣裳才好呢。”
想起刚才临走前柳氏那女儿眼中的贪婪和恨毒,卢氏再看看女儿这般懂事的模样,心中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她笑了笑,拉住莲姨娘白嫩的手,“香泛既然有心孝敬长辈,我们接下便是了。”
莲姨娘抿了抿唇,看着面前乖巧可爱的姑娘,眼中也是一酸。
她没有孩子,亲人也没了.....已经很久没人送过她东西了。
“多谢大姐。”莲姨娘郑重行礼,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无论今后发生什么,大姐和夫人,她会拼尽全力护好的。
卢氏笑着颔首,“好好好,明日我找秀坊的人上来,给我们仨做新衣。”
摸了摸御赐的银子,姚香泛若有所思。
“母亲,因为山高水长,这些年我们与外祖母她们联系也少,怕是她们报喜不报忧,手头或许拮据,我们也未可知,不如派信得过的人现在就把东西送过去,这样也能解燃眉之急......而且东西不在了,祖母和柳姨娘她们也没法子了。”
的倒是。
卢氏此刻一颗心,也飞回了娘家。
她立刻让管家打包安排。
管家是她新提拔上来的心腹,最是忠心可靠。
显然,管家也是个能干的。
很快便安排好一切,趁着城门关闭前,带着赏赐和武艺高强的好手出了长安城。
侯府那边的事情,萧绰一无所知,此刻,她正吩咐青黛将赏赐分别送往各处,便听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一丫头隔着门低声禀报:“县主,是隔壁裴宅的裴公子来了,是听闻老夫人身子不适,特来探望。”
萧绰微微一怔。
裴行居住在江宅隔壁的院——那是她数月前安排好的,方便他照顾母亲,也替她盯着江宅的动静。只是她这些日子住在平阳大长公主府,事务繁忙,离江宅有段距离,不常碰面。
今日她在江宅照料祖母,他倒是消息灵通。
“请进来吧。”
裴行居进来时,手里提着一包药材,身上穿着半旧的青色棉袍,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今年不过十八九岁,面容清瘦,眉目间却有一种超越年纪的沉稳。
身后跟着的青年是她的乳兄陈眠,手里也拎着个食海
萧绰微微点头,陈眠便知趣地将食盒放在一旁,徒门外守着。
裴母的病是当年生裴行居时伤了身子,产后亏损未及调养,这些年又因家道中落、生活磋磨,积劳成疾,落下了一身的病根。
之前她和师父都仔细瞧过了,底子亏空得太厉害,需得慢慢将养,非一日之功。
裴氏母子刚入京的时候,她让陈眠定时去魏长安那拿药材补品,亲自每隔五日上门复诊。
如今,裴母的身子已好了大半,能下床走动几步了,气色也好了许多。
复诊也从原来的每隔五日延长到每半月一次。
裴行居对萧绰的感激,远非言语所能形容。
“县主,许久不见。”裴行居拱手行礼,目光落在萧绰脸上,带着几分关切,“听闻老夫人中了毒,裴某特来探望。不知老夫人如今可好些了?”
萧绰引他在偏厅落座,让青黛上茶:“多亏狄公子施针及时,祖母已无大碍,只是还需静养。”
裴行居微微松了口气,将手中药材放在桌上。
“这包药材是家母让带的,是托人从山里采的灵芝,虽不值什么钱,却是家母的一片心意。她,县主帮了我们母子这么多,如今老夫人有难,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拿这个表表心意。”
萧绰接过药材,心中微暖:“替我多谢伯母。她身子才好些,不必这般破费。”
“家母执意要送,某确实拦不住。”裴行居顿了顿,低声道,“她,若不是县主,她怕是撑不过这个冬。”
萧绰摇了摇头:“伯母言重了。请坐,不必拘礼。”
裴行居依言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雪色中,若有所思。
萧绰知道他不是无话可,而是在斟酌措辞,便也不催,静静等着。
半晌,裴行居放下茶盏,低声道:“县主,某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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