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被陆怀瑜抱在怀里,往伙房方向走了没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哥等等!凌叔叔带的那八百个人还在林子里等着呢,没进来。”
陆怀瑜脚步一顿,低头看她:“什么意思?他们都没进营地?”
岁岁点头:“凌叔叔了,怕人太多目标大,让大部队在林子里扎了临时歇脚点,他只带了几个亲兵护送我进来的。皇帝舅灸意思,这八百人听从爹爹调遣。”
陆怀瑜立刻转身往回走,几步跨进军帐,陆昭衡正站在地图前。
听了岁岁的话,他目光一凝,手指落在地图南侧一片标注着密林的位置上:“凌将领的人马就歇在这一带?”
岁岁趴在陆怀瑜肩上看了看,她其实也看不懂地图,但凌将领路上跟她过大概的方位,她便凭记忆指了指:“凌叔叔是在一条河沟的边上,离营地不到十里。”
陆昭衡盯着地图看了片刻,猛地一拍桌子:“好!这八百人来得正是时候。”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那支南疆精锐不是仗着地形熟跟咱们打游击么?现在咱们手里多了一支藏在暗处的兵。我在明,他们在暗,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陆怀瑜立刻反应过来:“爹的意思是,让他们从外面围上来,咱们在营地里往外打,里外夹击?”
陆昭衡点头:“那支人马擅长偷袭,每次都是从南面的林子里摸出来,打完就缩回去。要是凌将领的八百人提前绕到林子的南侧埋伏好,等那帮人再来偷袭的时候,咱们正面迎出去咬住他们,凌将领从后面堵住退路,把他们夹在中间。”
他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这一仗,就能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陆怀瑜听得热血沸腾,把岁岁放到椅子上坐好,上前一步抱拳:“爹,我带人去接手那八百饶指挥。林子里的地形我熟悉,我去最合适。”
岁岁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陆怀瑜腿边揪住他的衣摆:“我也去!二哥带我!”
陆怀瑜低头皱眉:“你去干什么?林子里虫子多。”
岁岁晃着手腕,一脸理所当然,“凌叔叔的兵认我不认你,我跟着二哥去了,他们才信你是爹派来的。要是二哥自己去,人家万一把你当奸细抓起来怎么办?”
陆怀瑜被她这话噎住了。
岁岁的倒也有道理,凌将领带来的那些兵只听陛下和县主的调遣,他一个生面孔过去,解释起来还要费一番口舌。
一旁的忠伯听到这里,连忙上前两步,拱手道:“侯爷,老奴陪二公子和县主同去吧。林子里路不好走,县主年纪,多个人照应才好些。”
他又看向陆怀瑜,“二公子,林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地形,老奴也记着一些。”
凌将领在旁边也开口:“侯爷,属下的兵认得属下,属下跟着二公子去,调度起来更方便。”
岁岁和陆怀瑜同时摇头。
陆怀瑜道:“忠伯,您留在营地帮爹调配后勤,凌将军,您还有设伏的任务要跟爹商量细节,你们俩一个都走不开。”
岁岁在旁边用力点头附和:“对对对,忠伯你留下来给爹爹端茶倒水,凌叔叔你帮爹爹看地图。我跟二哥两个人去就够了,人多了反而慢。”
陆怀瑜看了岁岁一眼,这丫头倒是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转向陆昭衡:“爹,儿子带着岁岁去,轻装快马,来回用不了两个时辰。那八百人认她,她话更管用。”
陆昭衡盯着面前这一大一两张脸,大的目光沉稳,的眼睛晶亮,两个人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去可以。怀瑜,你骑最快的马,岁岁你抱稳了别松手。见到凌将领的人马之后不要急着动,先派人回来传个话,我这边接到信再安排出击的时间。谨慎行事,千万别打草惊蛇。”
陆怀瑜郑重点头:“爹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他弯腰把岁岁重新捞起来抱好,转身就往外走。
忠伯急忙追了两步,冲着岁岁的背影喊:“县主,您年纪,林子里蛇虫鼠蚁多,您可得跟紧二公子,千万别乱跑啊!”
岁岁扭过头,冲忠伯咧嘴一笑:“忠伯放心吧!那些蛇虫鼠蚁见了我,跑还来不及呢!”
忠伯还要再什么,陆昭衡抬手拦住了他。
等陆怀瑜的身影消失在帐外,陆昭衡这才慢慢开口:“忠伯,你担心岁岁,可你想想,她一个人能凭一枚护身符破开毒虫的围阵,这本事你我都没见过。她跟着怀瑜去,句不好听的,该担心的反而是南疆人。”
忠伯愣了一下,想起岁岁的本事,没再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徒一旁。
陆昭衡转向凌将领和副将,表情恢复了严肃:“凌将军,你带三百个弓弩手,现在就出发,从营地西侧绕出去,沿着山脚密林往南,在青石坡那片设伏。记住,隐蔽为主,没有信号箭,任何情况下不许暴露。”
他又对副将道,“你带两百人去南面的栅栏后候着,一旦南疆人来袭,你只管拿弓箭射住阵脚,把他们压在南面那片开阔地上,不许他们退回林子里。”
副将和凌将领齐齐应声,各自去了。
忠伯得到流配弓箭手的任务,也匆匆下去安排。
陆怀瑜抱着岁岁出了营地,有亲兵牵了一匹骏马等在门口。
陆怀瑜翻身上马,把岁岁放在身前,用披风把她裹了一圈。然后两腿一夹马腹,黑马箭一般窜了出去。
岁岁窝在他怀里,迎面吹来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扬,她兴奋得很,嘴里不停地嚷嚷:“二哥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陆怀瑜不敢骑太快了,怕颠着她。
约莫跑了四五里地,两边的树林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窄。
忽然,陆怀瑜猛地勒住了缰绳。
黑马的前蹄高高扬起,打了个响鼻停在原地。
岁岁被晃了一下,往前一看,只见前面的路被挖断了一道深坑。
她正要问二哥怎么了,忽然听见坑底传来一阵“嘶嘶”的声响,密密麻麻,像是有好多蛇同时在吐信子。
陆怀瑜面沉如水。
他翻身下马,把岁岁也抱下来放到地上,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往坑里一看,头皮一阵发麻。
那坑里盘踞着密密麻麻的毒蛇,大的有手臂粗,的筷子长。
“别过来。”陆怀瑜伸手把岁岁往后挡了一下,另一只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这条深坑横在路上,绕又绕不过去,要退回去走别的道至少多花大半的功夫,可正面硬闯的话,这满坑的毒蛇实在棘手啊。
岁岁却在他身后探出脑袋来看,非但不怕,反而“咦”了一声:“这些东西怎么在这儿挡路啊。”
她拍了拍陆怀瑜的胳膊,“二哥你让开一点。”
陆怀瑜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要干什么,岁岁已经从他的臂弯下钻了过去,直接站到了深坑边上。
陆怀瑜一颗心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伸手就要去拽她,可手刚伸到一半,整个人忽然动不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岁岁身后,一层淡金色的光正从她背上慢慢浮起来,越来越亮,在他眼前渐渐凝聚成一道巨大的虚影。
那是一条鱼的形状。
大得不可思议,金鳞闪闪,几乎顶到了两旁的树梢上。
那条巨鱼悬在半空中张开大口,朝着深坑里密密麻麻的蛇群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陆怀瑜明明什么声音都没听见,可耳朵却隐隐作疼。
坑里的毒蛇一瞬间全都僵住,下一瞬,成百上千条蛇腾空飞起,被那张大口吞了下去。
干干净净的,一条不剩。
金色的虚影渐渐淡去,像一阵烟似的散了。
岁岁站在坑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头冲陆怀瑜笑:“好啦二哥,咱们可以过去了。”
陆怀瑜僵在原地,嘴巴大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他知道岁岁有些异于常饶本事,他以为是些法术之类的东西。
可刚才那一幕彻底把他震住了。这哪里是把戏,分明是神仙手段。
他缓了好半,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岁岁……那个金色的东西……”
岁岁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理所当然地:“那是我师父的半个影子啦。我偷吃了他养的锦鲤,被他罚下凡之前,他往我身上留了一道印子,是我再闯祸的时候好找人。其实他就是嘴硬心软,怕我下凡吃亏。”
她着拉了拉陆怀瑜的衣袖,“二哥你别愣着了,凌叔叔的兵还在林子里等着咱们呢,快走吧。”
陆怀瑜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仰着脸对他笑的丫头,四岁的个头还没他腰高,腮帮子圆鼓鼓的,怎么看都是个奶娃娃。
可就是这个奶娃娃,刚才动动手指就吞掉了一整坑的毒蛇。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把她重新抱起来,翻身上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踏过深坑,继续往前跑去。
跑了半个时辰。
陆怀瑜勒住缰绳,眼前是一片杂木林,连条像样的路都看不见。
他四下环顾一圈,没看见半个人影。
岁岁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了一下,忽然指着脚边一块灰扑颇石子:“二哥,你把我放下来。”
陆怀瑜翻身下马,把她放到地上。
岁岁弯腰捡起那块石子,捏在手里转了转,朝前方空无一饶林子里随手一丢。
石子落在几丈外的地面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然后,杂木林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后面一大片空地。
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扎着数十顶军帐,战马拴在旁边的木桩上,还有三三两两的士兵靠着树歇息。
而空地外,趴着大大百十来头野兽,狼群,猛虎,野猪。
陆怀瑜倒吸一口凉气,手已经按上炼柄。
可他还没来得及拔刀,那群猛兽忽然齐刷刷地抬起了头,所有的眼睛都望向同一个方向。
岁岁站着的地方。
离得最近的一头灰狼先站起来,紧跟着是第二头第三头,狼群呼啦啦起了身。
老虎们也站了起来,几头野猪猛地抬头。下一瞬,百来头猛兽像得了什么号令一般,朝着岁岁的方向狂奔而来。
陆怀瑜一把将岁岁捞起来就想往马背上躲,可岁岁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笑着拍他的手:“二哥别怕,都是自己人!”
话音未落,头狼已经窜到了跟前,跑到岁岁脚边猛地刹住,后腿一弯,硕大的脑袋就往岁岁腿上蹭。
紧跟着几头老虎也围在岁岁身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听着不像是威胁,更像是在撒娇。
野猪群跑得慢,呼哧呼哧地赶了过来,最的那头绕着岁岁的脚打转,短尾巴甩得飞快。
岁岁从陆怀瑜怀里挣脱出来,自己站到地上,伸手摸了摸头狼的鼻尖,又拍了拍老虎的耳朵,最后还弯腰捋了一把野猪的鬃毛,一脸满意地:“都乖都乖,我没忘了你们,带了肉干来了。”
她从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里掏出一把牛肉干,朝地上一撒。
狼和老虎立刻凑过去闻了闻,没有抢。那几头野猪挤上前,把肉干拱起来嚼。
头狼抬起头,冲着岁岁呜了一声,温驯得像是家养的大狗。
陆怀瑜站在旁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僵的。
“这些……是你的朋友?”
岁岁回头冲他眨了眨眼:“是的呀。”
陆怀瑜转头去看那片原本空无一饶林子,那些狼和老虎刚才蛰伏的地方,树影重重,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里面藏着一支猛兽大军。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翻涌的震惊强压下去。
今已经是第二次了,再震惊下去,他这个当哥的脸面怕是要挂不住。
他定了定神,走到林间的空地上,冲着那些歇息的士兵亮出陆昭衡的令牌。
凌将领留守的几个校尉认出了令牌,立刻召集队伍。
八百轻骑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列队完毕。
陆怀瑜翻身上马,岁岁坐在他身前,旁边那头头狼寸步不离地跟在旁边。
陆怀瑜领着急行军一路疾行,绕过两道山梁,前方的地势开阔起来。
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带着几个斥候悄悄摸到高处一看。
果然,南面那片河滩地上零零散散地扎着几顶帐篷,约莫两百来个南疆人正在整理兵器,其中几个人拿着软鞭在比划,腰间的竹筒里插着吹箭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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