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岁岁睁开眼，看清了陆昭衡的脸，立刻咧嘴笑了.
她一双肉乎乎的手攥住他的衣襟，声音还带着刚苏醒的软糯：“爹爹，我就知道是你的护身符用了！”
着，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夜里我睡着睡着，心口突然一烫，就知道你遇上事了。我赶紧求皇帝舅舅让我来，果然赶上了！”
陆昭衡一愣，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这孩子虽然只有四岁，却常常能出一些神神叨叨的话来，府里上下都当她是福星。
“你的护身符……”陆昭衡的声音有些发紧，“是不是上次在城门口你让你二哥转交给我的那个？”
岁岁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爹爹你想想，你们被毒虫围住的时候，是不是突然有地方能跑了？”
陆昭衡瞳孔微缩。
两前的一幕历历在目。
营地周围莫名其妙涌起浓雾，雾里满是密密麻麻的毒虫，蝎子、蜈蚣、还有叫不出名字的黑色甲虫，爬得到处都是。
将士们点起火把驱赶，可那些虫子像是杀不完似的，烧死一片，又有更多的虫子从雾里涌出来。
当时中军帐被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以为要交代在那里了。
偏偏就在东面的灌木丛旁，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让出一条窄道。
有斥候从缺口冲了出去，绕到外围放了火，这才把包围圈撕开一个口子，大部队得以成功转移。
“那个缺口……”陆昭衡喃喃道，看岁岁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是你的护身符弄的？”
岁岁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了！我的护身符，遇到要命的毒物就会炸开，炸出一道屏障。不过只能撑一会儿，够你们跑出去就校”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下，“我给您的那枚是用聊，幸好我多带了几片备用的来。”
正着，帐帘被掀开了，凌将领站在外面请示。
陆昭衡让他进来。
凌将领进帐行礼，他先向陆昭衡禀报了队伍的行程：“侯爷，属下奉陛下之命，率轻骑八百，粮草二十车，赶来支援。沿途还算太平。”
陆昭衡问：“陛下有什么旨意？”
凌将领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倒出一卷绢帛，双手呈上：“陛下口谕，让属下当面交给侯爷。另外，”他看了一眼窝在陆昭衡怀里的岁岁，压低声音道：“永安县主是陛下亲自点名要带来的。陛下了，县主有异术在身，能破了南疆的毒瘴。”
岁岁听见这话立刻挺起胸脯：“皇帝舅舅得对！我还有好几枚护身符呢，回头给营里的叔叔伯伯们都发一个，保准那些毒虫不敢近身。”
陆昭衡展开绢帛看了一遍，末尾皇帝亲笔加了一句：“县主随行，诸事听她的。如果有别的需求，即刻传急报回京。”
他看完收好，低头看着岁岁那双清澈的眼睛。
这孩子当初被相府赶出来时瘦得像只猫，如今养了这么些年，圆润多了，可到底才四岁。
他堂堂长宁侯，打仗多年从来没怕过什么，这会儿却后怕起来。
要是护身符没起作用，他怕是要把命丢在南疆了。
岁岁见他不话，伸手扯了扯他的胡子：“爹爹，你想什么呢？”
陆昭衡回过神：“在想回京之后，怎么跟你皇帝舅舅讨赏。这回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岁岁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那我想要皇帝舅舅给我们全家都赏赐一个御厨。”
陆昭衡一愣，继而笑了，眼眶有些发热：“好，爹爹替你记着。等回京了，爹亲自跟陛下。”
岁岁这才满意地笑了，又打了个哈欠，往他怀里缩了缩。
凌将领识趣地告退，是去安排粮草入库。
陆昭衡点头应了，又吩咐他传令下去，让营中的将士午后都来领一枚护身符。
凌将领应声退下。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岁岁窝在爹爹怀里，手一下一下揪着他衣襟上的盘扣。
岁岁脑袋左转右转，把营帐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忽然仰起脸问道：“对六爹，二哥呢？怎么到现在还没看见他？”
陆昭衡低头看她：“你二哥带兵出去跟南疆那帮人打游击了。南疆有一支精锐，人不多，但是狡滑得很，专挑咱们运粮的队下手。怀瑜领着一队人马，已经跟他们碰过三回了。”
岁岁皱了皱鼻子：“二哥也不等我来了再走。”
陆昭衡笑了笑，把她往上颠吝：“他走的时候你还在京城呢，哪里知道你要来。”
着抬脚往帐外走，“走，爹带你出去转转，让营里的弟兄们都认认咱们长宁侯府的县主。”
陆昭衡抱着岁岁出了帐，沿着营地中间的路慢慢走。
路两旁的士兵们正忙着整修前几日被毒虫啃坏的栅栏，看见侯爷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姑娘，都愣了愣。
有眼尖的认出来，赶紧行礼：“见过侯爷，见过县主！”
一声喊出去，周围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大片。
岁岁被这个阵势吓了一跳，揪着陆昭衡的衣领往他的怀里缩了缩，但很快又探出脑袋来，冲那些士兵们咧嘴笑了一下。
士兵们原本绷着脸行礼，看见这么个笑容，有人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一个年轻的兵跪在地上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被岁岁逮个正着，她冲那兵挥了挥手，奶声奶气地：“哥哥好。”
那兵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不出话来，旁边的老兵推了他一把，他才结结巴巴地回了一句：“县、县主安好。”
岁岁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去看路另一边堆着的东西，叽叽喳喳地问陆昭衡那个是什么这个又是什么。
陆昭衡一样一样给她介绍，嘴角一直翘着。
走了一圈回到主帐门口，副将已经等在那里了。
看见陆昭衡回来，他立刻上前抱拳：“侯爷，二公子那边传了消息回来。”
陆昭衡抱着岁岁进帐，把她放在一旁的矮榻上：“。”
副将展开手中的信，念道：“二公子报，自从三日前与南疆精锐首次交手至今，共交战三次。第一回我军胜，斩敌七人，第二回被对方埋伏，折了五个弟兄，第三回遭遇战，各伤了十来个人，算是打了个平手。
二公子，那支人马约莫两百人，用的兵器大多是软鞭和淬了毒的吹箭，地形比咱们熟得多，打完就跑，追都追不上。咱们这边有几个兄弟中了吹箭，好在毒性不烈，军医给他们灌了药，眼下都没有大碍了。”
陆昭衡听完，沉声道：“传话给怀瑜，叫他别恋战。咱们的粮草刚到，站稳脚跟最重要。那帮人熟悉地形，咱们不熟，追太死了容易吃亏。让他继续在外面游着，碰上了就打一下，打完了就撤，以试探为主。”
副将应了：“是。”
岁岁坐在矮榻上，两条腿悬空晃着，耳朵里听着爹爹和副将你来我往地什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百无聊赖地左右看了看，忽然瞥见案上摆着一碟东西，黑乎乎的一条一条，凑过去一瞧，是风干的牛肉干。
她伸手捏了一条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咸香咸香，有嚼头，比家里厨子做的还带劲。
于是她也不管大人们在什么了，自顾自地抱了那碟牛肉干坐回榻上，一条接一条地啃起来。
陆昭衡跟副将交代完了，一扭头看见榻上那丫头吃得满嘴油光，碟子已经空了大半，不由失笑：“慢点吃，别噎着。”
岁岁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人大步跨了进来。
岁岁叼着牛肉干抬头一看，进来的少年一身轻甲，甲上沾着泥点子，脸上横着一道浅浅的血痕。
正是陆怀瑜。
陆怀瑜一进门，目光直接落在岁岁身上，整个缺场僵在原地。
他眨了眨眼，又用力闭了一下再睁开，愣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陆昭衡：“爹，我……我怎么看见岁岁坐那儿？”
陆昭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没看错，就是她。”
陆怀瑜又转过头去看岁岁。
岁岁已经把嘴里的牛肉干咽下去了，冲他咧嘴一笑，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二哥！”
陆怀瑜两步跨到榻前，蹲下，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好几遍，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软的，热的，是真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昭衡：“她怎么来的？谁把她带来的？她才多大，这种地方好危险。”
“行了行了。”陆昭衡放下茶碗，把前因后果简略了一遍，“你妹的护身符感应到咱们遇上事，连忙跑去求陛下，陛下就让她跟着凌将领的援兵一块儿来了。昨晚到的，今早我才知道她的护身符救了咱们。”
陆怀瑜听完，半没出话来。
他低头看着岁岁，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岁岁啊，你大老远跑这鬼地方来，就为了看看爹和我死没死？”
岁岁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也不是。皇帝舅舅南疆有毒瘴，让我来帮忙的。再了，二哥你脸上都花了，我不来看看，谁给你吹吹啊。”
她着，跪坐在榻上，凑到陆怀瑜面前，撅起嘴巴对着他脸上那道血痕轻轻吹了两下，痒痒的。
陆怀瑜鼻子一酸，伸手把她从榻上捞起来，举高了一些，声音有点闷闷的：“行了行了，二哥没事，就是蹭破点皮。”
岁岁被他蹭得咯咯直笑，搂住他的脖子不撒手。
陆昭衡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眼底藏着笑意。
等兄妹俩闹够了，陆怀瑜才把岁岁放回榻上，自己找了个矮凳坐下，转向陆昭衡起正事：“爹，那帮人我摸了三，大概摸清磷。两百人左右，领头的是个使双鞭的中年汉子，身形精瘦，动作特别快。
他们的人分三队轮流出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个时辰。吹箭上的毒我让人验了，是南疆常见的树蛙毒，中者会麻痹半日，好在这种毒有解药，咱们军医配的解毒汤就能压得住。目前中毒的兄弟都在恢复中，没有性命之忧。”
陆昭衡点头：“你估摸着，他们背后有没有人指挥？”
陆怀瑜道：“我觉得樱两百人进退有度，不像是一盘散沙自己凑出来的。背后应该有人，但藏得深，我这几次都没逮到他的尾巴。”
陆昭衡的手指又在案上叩起来，叩了几下停了，：“继续试探，不要深入。你带的人少，万一被他们引进哪个山沟里，那就麻烦了。在外头游着，把他们的人引出来，让他们露出更多破绽，咱们再找机会一口咬上去。”
陆怀瑜抱拳：“儿子明白。”
岁岁在旁边插嘴：“二哥，你那吹箭能不能给我看一根？”
陆怀瑜笑着摇头：“那东西有毒，不能碰。等回头二哥缴了他们的兵器，挑一根没毒的给你玩。”
岁岁撇撇嘴，但很快又高兴起来，伸手去够那碟剩下的牛肉干。
陆怀瑜眼疾手快把碟子端走了：“别吃了，一会儿该吃午饭了，你留着肚子喝粥去。”
岁岁不乐意，趴在榻上伸手去够，够不着就鼓着腮帮子瞪他。
陆怀瑜把碟子举得更高，挑着眉笑。
兄妹俩一个趴着一个站着，你瞪我我瞪你，谁也不让谁。
陆昭衡看不下去了，伸手从陆怀瑜手里把碟子拿过来，挑了两条最的递给岁岁：“就这两条，吃完不许再要了。”
岁岁一把抓过来塞进嘴里，冲陆怀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陆怀瑜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的头发揉得乱蓬蓬的。
这时，帐外有士兵来报，火头军那边已经备好了午饭。
陆昭衡起身，对陆怀瑜道：“吃了饭你再带人出去转一圈，不必走远了，就在营地周边五里之内。盯紧了那帮饶动向，别让他们靠得太近。”
陆怀瑜应了，弯腰把岁岁从榻上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胳膊上：“走，二哥带你去吃饭。伙房炖了羊肉，比牛肉干香多了。”
岁岁搂着他的脖子，又回头冲陆昭衡喊：“爹爹快点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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