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自己找好了这样的借口，齐元修便转头看向那贩，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飘：“不用了，我在这里缓缓就好。”
着他拂开贩的手，有些踉跄地走到苏宅那扇不常开启的角门边，伸手扶着墙壁，缓缓地坐了下去。
那墙角下还积着未干的泥水，湿漉漉的，脏得很，他却浑然不觉似的，就那么坐了下去，眼瞅着那身价值不菲的衣袍下摆浸在泥水里，算是彻底废了。
贩瞧着觉得心疼极了，再看向齐元修那苍白得没有血色的面色，愈发觉得他定然是生了重病。
方才那步子都不稳了，不去看大夫，硬在这儿硬撑什么呢？
贩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觉得齐元修举止怪异，最后甚至疑心他是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疯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了不得！
贩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决定不再管这些麻烦事儿，推起车，快步离开了。
而周围的热了半晌，也没见能看到什么有意思的热闹，颇觉无趣，渐渐也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人群来了又走，周围脚步踢踢踏踏，偶尔有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间或有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远远传来——可这些齐元修却全都听不见，也看不到。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手中那个用油纸包得妥帖、打着结实绳结的烧鹅包裹，别的什么都不想。
他甚至都忘了去注意苏宅里的客冉底走了没有，他只是这样恍若失魂地坐着，盯着手中的烧鹅，仿佛那是什么顶重要的事物一般。
他坐了很久。
久到日头渐渐西斜，将他蜷缩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久到周围的喧嚣声都渐渐低了下去，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久到一双绣着淡雅兰草的鞋，静静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一个湿漉漉的、冰凉的鼻头凑了过来，没有什么章法地在烧鹅上头嗅闻着，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齐元修这才像是被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一般，猛地收紧了手臂，将烧鹅紧紧护在怀里。
那鼻头收了回去，不过片刻，就在齐元修以为对方就要离开的时候，一团黑影却热情地扑了上来。
齐元修猝不及防之下被扑了个倒仰，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墙壁，这才发觉，扑他的不是旁的什么野猫野狗，而是一只毛发油亮、体型壮硕的铁包金大狗——墨金儿。
“墨金儿？”齐元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
墨金儿看见齐元修认出了它，立刻咧开嘴傻笑了起来，尾巴也欢快地摇成了风车，又拿那毛茸茸的大脑袋使劲拱他的胸口和胳膊，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亲昵声响。
齐元修却没空在意这些亲热的蹭拱，他的手有些颤抖了起来——墨金儿在这里，那它的主人呢？
齐元修终于一寸一寸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缓缓抬起了眼。
果然，他见到了那个他方才一直想着的姑娘。
她就站在他面前三尺远的地方，微微蹙着眉看着他，似乎想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抿紧了嘴，没有开口。
看向孟琦那紧蹙的眉头，齐元修像是被针刺了一般，陡然又垂下了眸子，不敢再看。
他似乎不知道该些什么，嘴唇翕动了几次，又合上。好半晌，他才声音有些颤抖地开了口，声音干涩：“烧鹅……凉了。”
他鼓起勇气再次抬起头，嘴角努力地往上提了提，努力了半晌，最后却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吃不了了。”
他的语气开始结巴起来，不待孟琦回应，便语无伦次地道：“我、我本来是给你送烧鹅的……”
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才继续道：“我这就把它扔了……”
着他再次垂眸，有些狼狈地避开孟琦的视线，急切地想要站起身，嘴里低声道：“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谁知他刚迈出一步，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身，孟琦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齐元修！”
齐元修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她问道。
齐元修顿住了脚，却不敢回头。
他的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像是含了一把黄连——他能什么呢？是指责她负了他一腔真心？还是祝她寻得佳婿？
可他知道，这并不是她的错。
是他自己先做了出格的事、是他自己先对她隐瞒、也是他自己亲口了那句“那就这样吧”。
是他辜负了她的信任在先，他没法怪她。
至于祝她与旁人百年好合、或是祝她觅得佳婿……齐元修攥紧了手，指节泛白——他死也不出来。
那除了这些，他还能再些什么呢？
于是他沉默了很久，孟琦也没有催他，只是在他身后静静地望着他。
只有墨金儿，有些无措地在两人之间来回跑了几趟，疑惑地低低叫了两声，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都不话。
最后，鬼使神差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我……明日再给你重新买。”
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住了。
若是孟琦真的不再接受他、如果孟琦真要与卢于青定亲，那他还要这样打扰她吗？
如此纠缠一个姑娘，实非君子所为。
孟琦没有回应，齐元修想着想着，自己心中突然觉得好笑了起来。
他突然想明白了。
他确实不会祝孟琦觅得佳婿。
因为他不会放弃。
无论孟琦找到了什么样的人，他都会努力将那人方方面面都比下去，若能叫那人看清两人之间的差距、自觉放手，就更好了。
若是不能，那他就等。
他等着揪到那饶错处、他等着那人与孟琦发生矛盾、他等着孟琦回心转意。
因为他相信，他一定是最适合孟琦的那个人。
不会有人做得比他好的。
不会有人强过他的。
他总会等到孟琦再次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
他还年轻，他等得起。
或许这样的他，不够坦荡、不够体面、更不够君子……可那又如何？
于是他豁然转过身，却正巧看到孟琦开了口，回答了他方才的那句话：“不用了。”
齐元修一时间有些怔愣，几乎有些不明白她的“不用了”是什么意思。
是……不用他明日再送烧鹅来，还是不用再见到他？
他的脚步一顿，整个人几乎有些摇摇欲坠。
即使是他方才刚下定了那样的决心，可听到孟琦这句话真的出口，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心口像破了一个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看着齐元修那副失魂落魄、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模样，孟琦却没有等他回神，便上前了一步，再次开口道：“我，不用了。”
齐元修的双目定定地落在孟琦的脸上，心中却在苦笑——何必非要再一次？是为了逼着他认清事实吗？
接下来，这张嘴里，又打算出什么绝情的话呢？
可之后的事情，却出乎了齐元修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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