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宅门口正站着三个人。
齐元修定睛一看,那三人却不是旁人,正是卢于青、卢于青的母亲于氏,和他的姑英娘!
再看向三人身后仆从手中提着的大包裹,以及那三人过于郑重的穿着打扮——于氏和英娘都穿着崭新的绸缎衣裳,头上戴着成套的金簪,卢于青也是一身簇新的青色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齐元修哪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卢于青这厮,竟然是要来提亲!
苏宅内如今住着两位姑娘,一位是苏氏的养女苏云舒,另一位则是孟琦。
而卢于青与苏云舒素无交集,但他对孟琦的那点心思,可谓是昭然若揭,这是向谁提亲,还用问吗?
齐元修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头皮发麻,下意识就要上前阻止,可他的脚步不过略略一动,在抬脚之前,却又堪堪停住了。
他该怎么阻止?
他又……凭什么阻止?
他是阿琦的什么人?又有什么样的身份和立场,去干涉旁饶提亲?
其实认真算来,他与阿琦的关系,最多也不过是师姐弟罢了。
同在苏老爷子门下,因着苏老爷子的促狭性子,非要叫孟琦排在他前头,他便也玩笑一般地喊她“师姐”……
师姐弟……齐元修的手渐渐攥紧,他的指节泛白,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他不过是阿琦的师弟罢了,凭什么在师姐的婚事上插话?
他没有资格。
齐元修愣在了原地,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
远处传来那几人模糊的话声,他努力竖起耳朵去听,可总觉得耳边嗡然作响,那些声音好像灯罩外扑腾的虫,明明就在那里,却怎么努力也钻不进他的耳朵里。
他一个人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就好像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目标,整个人既愤怒又无措,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找不到出口。
但很快,他就回过了神来。
因为门合上了。
那扇门合上的声音并不大,可落在齐元修的心中,却像是一声巨响,震得他心头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门合上之前,他清楚地看到卢于青脸上那腼腆而带着期待的笑意,以及苏宅下人那恭敬的神色。
卢于青惯常这样笑,苏宅的下人也训练有素、一向有礼,齐元修知道,自己或许是多想了。
可……万一呢?
在提亲这样紧张的时刻,卢于青还能笑得这么从容,是不是证明他有十足的把握?
苏宅的下人那么恭敬,是不是早已认定了卢于青是他们未来的姑爷?
齐元修脑子里有些混沌地想——那他呢?他算什么?
哦,他只是阿琦的师弟,是她时候的玩伴……
而已。
今日明明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气,秋日的阳光暖暖地洒下来,可阳光照在齐元修的身上,他却只觉得刺骨的冷。
脑子里乱哄哄的,耳边也嗡然作响,骨子里渗出来的冷意叫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齐元修觉得自己有些头重脚轻,脚下的路都仿佛变得软绵绵的,走不稳当。
他大抵是病了。
齐元修这么想着。
既然病了,就不要去打扰阿琦了吧,免得再过病气给她。
是了,他不去找阿琦,是因为他病了,只是因为他病了。
于是他勉力抬脚,想要转身离开,却高估了自己此刻的状态。
刚一迈步,脚下便是一个踉跄,整个人有些狼狈地跌坐在霖上。
昨夜刚下过一场雨,地面的泥水还未干透,冰凉湿润的泥浆沾湿了他玉白的手指,也染污了他那件造价不菲的衣袍下摆。
可他却浑然不觉似的,只愣愣地坐在地上,好像丢了魂一般。
他这一跌,将身后一个正推着推车经过的贩吓了一跳。
那贩见面前的公子好端敦突然倒在霖上,吓得一个哆嗦,心中有些犯嘀咕——听隔壁府城近来多了不少碰瓷的,这……该不会是流窜到恒安府来了吧?
于是贩有些慌张,连忙退后几步,向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人群解释道:“你们、你们都瞧见了吧?我可没有碰到他啊!是他自己倒下去的!”
周围人一见有热闹可看,纷纷围了上来。
其中有人看贩那副紧张的模样,笑了一声:“看到了看到了,不是你碰的他,我们大家都看着呢。”
有证人就好办了。
贩心中一松,这才低头仔细观察起了齐元修。
方才他并没有注意,可如今仔细一看,这位公子衣饰华贵,腰间还佩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一看便价值不菲。
这……碰瓷的人,会穿这么好的衣裳、戴这么贵的玉佩吗?
想到这里,他心中又紧张了起来——这么贵的衣裳和玉石,对方会不会是他害他跌倒的,叫他赔吧?
他的心中打起了退堂鼓,但一转头,看见自己身边围了这么多人,他突然又觉得自己行了。
这么多人给自己作证呢!怕啥!
于是他壮起哩子,战战兢兢地上前一步,试探着问道:“这位公子?你还好吗?”
待他的手搭上齐元修的肩膀,齐元修这才猛地一颤,像是被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一般,那贩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赶忙将手缩了回去。
齐元修有些浑噩地站起身来,脚步又是一个踉跄,吓得周围围观的人齐齐倒退了一步。
但齐元修并没有如贩预料的那样大发雷霆,胡乱攀扯他将自己撞倒,而是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地道:“抱歉,吓到你了。”
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银,递到那贩跟前:“这是……赔礼。”
贩眼睛一亮,心中对齐元修的印象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忙在周围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中接过银子,十分热络地扶住了齐元修的胳膊:“这位公子可是身子不适?我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我送您去附近的医馆瞧瞧?”
不然这银子,他真觉得拿着有些烫手。
“医馆……”齐元修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先是下意识地点零头。可正当那贩过来搀扶他时,他的目光却落在了另一只手上——那只即使在他跌倒时,也被他下意识护得好好的、用油纸包着的烧鹅。
对了,他今是来给阿琦送烧鹅的。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苏宅那扇紧闭的大门。他想着,不如将手中的烧鹅交给门口的下人,让他们转交。
可不知为何,他那步子竟格外滞涩,一步也迈不开。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力地垂下了手。
不如……略等一等。等屋里的客人走了之后,他再将烧鹅送去,然后……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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