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正浠的声音平静如水，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了一个不偏不倚的位置上：所以，张部长，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这是对党和人民事业负责不负责的问题。
“如果某一出现了极端情况，一个核心利益在海外的人，能不能在关键时刻站稳立场？这个风险，组织上承受不起。”
任正浠的话音落下后，张叶一时有些语塞。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借此掩饰脸上的表情。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茶杯放下的时候，张叶的脸色明显阴了下来，嘴角微微下拉，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几分。
张叶在省委组织部干了这么多年，在部务会议上从来都是话有分量的人，被一个比他了二十多岁的副部长，当众毫不留情地用条理如此清晰、论据如此充分的方式驳回来，这还是头一回。
就在这时，余伟将面前的文件夹往前推了半寸，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用一口沉稳的语气道：“金部长，各位同志，正浠同志刚才的我都赞同，裸官的问题确实不能掉以轻心，报备审核制度也确实是必要的。”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诚恳：但是，我还是觉得这份草案在干部监督管理这一块的力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不是方向不对，是力度太猛了一些。
“这份细则整体来看，在干部监督管理这一块，底线划得太高、卡得太死，几乎没有给基层留出什么弹性空间，我句实在话，在基层实际工作中，有时候太干净了反而不是好事。”
余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放下，语气中带着一种过来饶老成：各位领导都是长期从事组织工作的，应该都听过一句话，叫水至清则无鱼。
“基层组织工作牵涉面广、情况复杂，千丝万缕、盘根错节，很多问题不是简单地用一把尺子就能量到头的。”
“干部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自己的人情往来和社交圈子，如果我们的监督管理标准定得太严、太细、太死，把所有的灰色地带都一刀切地定性为问题，可能会让基层干部人人自危，不敢干事、不愿干事，时间长了反而会损害工作的推进力度。”
简而言之，一个单位如果把干部的每一个毛孔都卡得死死的，那干部也没有任何积极性了。
余伟到这，特意把语气放得更缓了一些，像是在跟在场所有人推心置腹一般：“我觉得，在加强干部监督管理的总体方向下，是不是也要给基层干部留一点弹性空间？留一点转圜的余地？不要因为管得太死，反而把干部队伍管得束手束脚，什么事都不敢干了。”
他环视众人一眼后，最终看着任正浠，缓缓道：“我提这个意见，不是要否定改革的方向，改革的出发点当然是好的，正浠同志起草这套细则花的工夫大家也都看得见。”
“但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度，过了这个度，好事也可能变成坏事，所以我的建议是，在干部监督管理这一块，是不是可以适当放宽一些，给我们的干部多一些信任，多一些自主权，从实际出发把握好原则性和灵活性的平衡。”
余伟的话得很聪明，他没有像张叶那样直接攻击某个具体条款，而是选择了一个看似更超脱、更宏观的角度，用水至清则无鱼这句流传千年的古训，从治理哲学的层面质疑细则的整体尺度。
他不是在反对改革，他是在建议把握好度，他不是在质疑细则，他是在关心领导干部的感受。
这种话术比张叶的直接发难更老道，也更难应对。
因为一旦你正面反驳，很容易给人留下咄咄逼人、不留余地的印象。
任正浠等余伟把话全部完，没有急着开口。
他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右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路。
过了几秒钟，他才缓缓坐直身子，目光平视余伟，语气坚定地道：余伟同志，你刚才提到了水至清则无鱼这句话，这句话在民间的确流传很广，在体制内也常常被人拿来作为一种治理理念的依据。
“但是，我认为，我们对于这句话的理解，不能停留在表面，更不能把它当成容忍问题甚至回避问题的挡箭牌。”
余伟听到这，眉头微微皱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
任正浠的声音不急不缓，但字字清晰：水至清则无鱼这句话，出自《大戴礼记》，本意讲的是待人处事、治理社会不能过于极端苛责，要包容非原则性的差异和过失，它指的是人际交往中的适度容错，指向的是瑕疵，不是底线。
他轻轻用右手食指点零桌面，一边环视众人，一边道：“过可以容，但大节不能失，瑕疵可以留，但原则不能破。”
任正浠到这里，语气陡然一转，变得严肃起来：但是，贪腐是公职人员利用公权力谋取私利的违法违纪行为，直接突破了法律红线和职业伦理。
“如果把包容过失的智慧，偷换成容忍违法违纪的理由，这就好比把一个人错一句话等同于一个人触犯刑律，这两者能是一回事吗？”
“余伟同志，您在水至清则无鱼的语境里谈对干部的宽容和监督尺度的放宽，恰恰是把两个完全不同层次的问题混为一谈了。”
余伟的脸色微微一变，嘴角的笑容也跟着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任正浠竟然直接从古训的本意入手，把他立论的根基连根刨了出来。
任正浠没有停顿，继续道：另外，还有一点需要理清，就因为奉承水至清则无鱼这种思想，所以现在我们的干部队伍中就出现一种观点，那就是只要干部能办事、能出政绩，贪一点、拿一点无所谓，不必管得太死，这种观点的危害性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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