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荃正坐在廊下歇息,转眼就见金道长牵着金甜甜进来。姑娘双手捧着个托盘,上面齐整摆着苏荃点名要的东西。
苏荃拈起一道硬符,凝神引炁,缓缓注入符郑符纸泛起一圈微光,流转一周后,光晕敛去,符纸复归如常。
这种硬符,形制近似控尸符,但若真拿它驭使尸傀,效力却未必理想。
勉强也能用,譬如把符贴在地面,可令尸傀僵立不动,就像拿尸城的迷魂钉,去镇一头大尸傀那样,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行家一眼就能看出,这符到底有没有真功夫……
见苏荃施法时周身隐现光晕,金甜甜当场呆住,万没想到这位哥哥竟有这般修为。
金道长目睹全程,心头豁然:原来之前那位茅山少年,怕是和眼前这位,修的是同一脉真功。
我压根没料到,茅山这地方竟能冒出这么有出息的年轻人,可自己偏偏没瞧出来。
要是他儿子还活着,那修为至少也得跟他不相上下,对吧?
苏荃正跟金道长话时,沙班法师气冲冲地钻回了马车。
他赌了一整宿,又输了个精光。
钱先生昨找他谈生意,当场撂下话:合同不签了,转头请了另一支响当当的杂技团来演。
他憋着一肚子火,跑去赌场想翻本,好歹捞点饭钱。
头半夜手气确实不错,可到后半夜,连裤腰带都输没了。
于是今一早,他就琢磨着办场大活儿,先挣点现钱填饱肚子。
他四个徒弟站在边上,眼睁睁看着师父表演“假死”绝活,全都愣住了。
黑张大嘴:“哎哟,今儿师父真敢玩命啊!”
黑芽点点头:“准是昨儿又输惨了,脾气才这么冲。”
最的虎摇摇头,叹口气:“这几,糊口都不容易。”
西瓜皮却满不在乎,拍拍自己圆鼓鼓的肚皮:“反正我肉多,让他折腾去呗。”
不多时,沙班法师抄起铜锣,“哐哐哐”敲了起来。
街上早挤满了行人,听见锣声,纷纷围拢过来。
他扯开嗓子喊:“乡亲们、长辈们!咱头一回来贵宝地,就碰上个搅局的,钱先生,当着大伙面砸咱生意!”
“咱可不是讨饭的,演的是真功夫!”
旁边一位老观众早看惯了这类杂耍开场白,拉住同伴直摆手:“走吧走吧,没啥新鲜的。”
那人刚转身,沙班立马拦住:“嘿嘿,别急嘛!大人演的您见多了,可孩儿上阵,您保准没见过!”
“孩子上场?不危险?”那人瞥见西瓜皮身后几个半大少年,急着问。
“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稳得很!”沙班话音未落,两个孩子已冲进场子,拳来脚往打作一团。
原来他们演的是“双胞胎互搏”,其实根本就是虎一人分饰两角。
队长腾地站起来想制止。
围观群众以为有确乱,可虎突然扯掉面具、亮出真容,全场顿时爆发出叫好声,气氛一下就热了。
大伙儿对这支杂技团的兴趣,也一下子提了起来。
那边排着长队买沙班大师演出门票的街坊,听见这边热闹,也好奇地跑过来看热闹。
西瓜皮这场戏,也算演得漂亮。可钱先生远远一瞅,脸立刻沉了下来,一股恨意直往上撞。
偏巧这时,一名保安晃悠着经过。
钱先生一眼认出带队的队长最近常被老板赏识,屡次嘉奖。
连带着这些年轻队员也都得了表彰,面子总得给足。
所以沙班这支队伍的领头人,才会莫名其妙就被抓了。
沙队队长刚被带到衙门,还没回过神,手就已经被反剪在背后。
“队长,我犯啥事了?”他一脸错愕,脱口就问。
“哼!你诱骗幼童、施暴行凶!”保安队头目庞三一拍惊堂木。
眼下城里正冲刺前十强市,治安这块,谁都不敢松劲。
真出了岔子,市长第一个拿他开刀。
队长一听,脑袋呜一声:“我打孩子?!”
“没错!孩子是家里的嫩苗,是将来的栋梁!咱们刚推卸未成年人保护条例》,整个安全部门都绷着这根弦!”庞三着,抬手一指对面,沙班大师那边,几名安保队员正围着几个孩子,有的蹲着轻声哄,有的把孩子背上肩头,满脸温和笑意。
其实管一座城,本不必非走这条“护童”路子。庞三之所以盯上这事,是因为前些夜里,他亲眼撞见一个僵尸模样的男孩在巷子里晃荡。
后来他专程去找金道长打听,才知道那孩子来历特殊,更听进了一句劝:“多积善,少造孽,不然命不长久。”
于是他下定决心,从孩子入手,把口碑做实。关键他还盘算着:下次再遇见那个僵尸男孩,若对方知道他真心护娃,不定就能躲过一场灾劫?
想到这儿,庞三心里还挺得意。
队长见安保队员真在悉心照料那些孩子,赶紧表态:“不不不,长官,我对孩子也有感情!”
话音刚落,一名队员进门报告:“报告队长,孩子们都接来了。”
庞三朝左右使个眼色,两名保安立刻上前,将沙队队长围在中间。他自己则踱到西瓜皮四人面前。
瓜皮伸手,毫不客气地拍了拍庞三圆滚滚的肚子,咧嘴一笑:“胖哥,您主子在里面大快朵颐呢?”
庞三一怔,全城上下,谁敢当面叫他“胖”?
他刚想发火,念头一转,又压住脾气:“胖子,你家头儿正里头吃香喝辣呢。”
四人齐齐捂着肚子,咽了口唾沫:“啊?真吃上了?”
庞三盯着他们:“只要答好我几个问题,马上给你们端上热乎的。”
“成!问吧!”虎爽快应声。
“你们年纪轻轻,身手这么硬,”
“这不是混口饭吃,是拿命在拼,对吧?”方方抢着答完,还顺手推了推另外三人。
庞三伸长脖子,追问:
每,哪怕硬生生咽下一把铁刃,我的胃也会撕裂出血。主人冷着脸训斥:“练!必须练到胃壁被刺穿为止!”黑一手按住肚腹,龇牙咧嘴地呻吟着。
这话刚落,藏在屋檐后的沙班大师便沉声喝止,他目光如刀,直直扫向院中四个一贯耍滑偷懒的孩子,其中就有道塔金的师父和孙女。
可他们脸上竟没有半分愧色,反而神气十足,毫无懊恼之意。
“嘿,竹竿精!你盯我们干啥?”胡见苏荃一直朝这边张望,扬声喊道。
“你不瞧我,怎知我在看你?”苏荃歪着头,慢悠悠回了一句,模样随意又懒散。
“他往竹竿那儿去了?”
“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其实他穿衣板正,显出单薄;可一脱外袍,肩背线条紧实,筋肉分明。
黑突然攥住正要溜走的虎手腕,声音陡然发冷:“我认得你。”前日你还在尸队里晃荡,那支队伍闯下的祸,如今已惊动了咱们的头号高手。
“你们没一个干净的。”他话时,眼神锐利如钉,直扎人心。
“哎哟,别冤枉好人呐。”苏荃摊手一笑,语气轻快,“黄道人已被拿下了,难不成是你们四人漏了嘴,才惹来这档子事?”他边边轻轻摇头,一脸无辜。
四人心里清楚自己理亏,却根本没空琢磨:苏荃怎么连这事都门儿清?
这时潘三与金道长踱步而来。西瓜皮挠挠头问:“潘三,这儿是啥地方?”
金道昌面色凝重:“簇,便是命终之所。”
“死人呢?人在哪儿?”四人齐声嚷道,嘴张得老大。
虎嘟囔:“开个茶铺、搭个饭馆都不容易,倒好,把我们直接塞进这鬼地方。”
潘三伸手捏了捏西瓜皮耳垂,板起脸:“叫船长,不许喊胖子。”顿了顿,又补一句:“往后几,你们四个就住这儿了,听清没?吃喝住行,银钱花销,统统不用操心。只管记牢一件事:出了啥事?”
“屋里床铺多的是,随便挑一张睡。”金道士言简意赅。
话音未落,金甜甜提着一篮橘子走进来:“苏荃哥,尝个橘子吧。”
“谢啦,甜甜,真有心。”苏荃笑着接过。
沙班大师那四个徒弟忙上前招呼:“甜甜姐好。”
金甜甜抬眼打量四人,眉心微蹙:“你们好……怎么上我家来了?”她昨日才甩掉这帮尾巴,街上兜了七八圈,连鞋跟都跑断了一只,才终于把人甩开。
可最后,这四个孩子还是落脚在了金道昌的宅院里。
苏荃、金道长与守备队统领庞三一道去了茶馆歇脚。
只等入夜,再潜入那座牢狱,静候逃逸的僵尸现身。
“船长,这事瘆人不?”金道长走后,苏荃把雷诺先生生前操控尸傀的旧事,细细讲给了胖三听。
庞三一听雷诺的尸身竟在坑中异变,后脊一凉,腿肚子直发软,那地方本就是阴气积郁的老坑。
“可不是嘛,太邪乎了。若没了三叔坐镇,后果真不敢想。”胖三嘴上硬气,嗓门却不由低了几分。
“听有些牢房常年关人,人气滞涩,守吏也日渐麻木、懈怠。”苏荃语调平缓,“更有些囚徒怀揣怨毒,经年累月,阴煞缠身,邪气便在砖缝、地底、水道里越聚越浓,慢慢酿成祸端。”
末了,庞三压低声音问:“船长,您可曾请金道长去衙门里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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