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身周那道漩涡已经缩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看上去随时都可能彻底消散。
而它头顶那撮金色的茸毛却比之前更加浓密耀眼了,茸毛的根部泛着一层深邃的金光,光芒顺着毛尖向外延伸,在水中微微摆动,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灵芪貂的双目依旧紧闭,蜷缩成一团的身体微微起伏着。
裴炎的精神高度集中,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心。
尤其是墨螭就在他们的正上方,距离不过十丈的距离,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都可能被对方捕捉到。
他盯着灵芪貂,等待着它随时的苏醒。
一旦对方睁开眼,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收入须弥牍中,然后等墨螭再次进入洗礼之后,借着池水的掩护慢慢移动到当初进入簇的那条隐秘通道,无声无息地离开。
就这样,在裴炎焦急的等待中过了大约一刻钟。
灵芪貂身周那最后一丝漩涡终于完全消失。
那圈微弱的水流在池水中缓缓化开,消散于无形。
池水恢复了平静,乳白色的液体在它身旁静静地荡漾着,再也没有任何异常的波动。
裴炎的身体微微前倾,已经做好了随时将灵芪貂收入须弥牍的准备。
按照之前的经验,无论是金还是厉青,在漩涡消失之后几息之内就会苏醒过来。
可是几息时间过去之后。
灵芪貂并没有睁眼。
裴炎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他紧紧盯着灵芪貂,目光在它蜷缩的身体上来回扫视。
它的呼吸依旧平稳,身上的气息也没有任何异常,头顶那撮金色的茸毛依旧在缓缓飘动。
就在裴炎心中疑惑刚起的那一刻,一个毫无预兆的声音从灵芪貂体内传了出来。
那声音并不大,却异常清晰——就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内部被突破了,一道无形的枷锁在某个瞬间骤然崩裂。
那声音中带着一丝沉闷,又带着一丝清脆,两者交织在一起,在池水的传导下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裴炎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知道他们要暴露了。
这声音虽然不大,那些距离较远且沉浸在洗礼之中的王族弟子也许不会注意到。
但那道声音绝对逃不过此时正处于苏醒状态、距离他们仅仅数丈距离的墨螭的耳朵。
从墨螭方才的表现来看,对方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对周围任何一丝异动都不会放过。
这道从池底传来的沉闷响声,他不可能听不到。
就在那声音响过的下一瞬,灵芪貂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那双乌黑的眼睛中,瞳孔深处泛着一层奇异的金色光泽,像是刚刚从一场极其漫长的沉眠中醒来,还没完全回过神。
它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弄清楚周围发生了什么。
但裴炎没有给它缓冲的时间。
他几乎是贴着灵芪貂睁开眼睛的同时,就将它连同身旁那枚已经变成普通石头的昊阳石一并收入了须弥牍之郑
动作快到了极致。
然而就是这一瞬间的耽误。
池水之上,墨螭已经捕捉到了那道来自池底的沉闷响声。
他此刻虽然闭着双眼,却并没有进入入定状态——他一直在等待清影的时辰结束,同时也在留意着周围任何一丝异动。
那道从水下传来的声音虽然沉闷,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池水的阻隔,准确无误地落入了他的耳郑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这声音不对。
不是洗礼过程中会出现的任何正常声响,也不是池水自然流动的声音。
它来自水下——池底深处。
洗灵池怎么会从池底传来这种声音?
难道是此前厉风豹族和裂狼族弟子在此动手时留下的什么痕迹?
还是,这池本身的某些变化导致了池水灵力的异常稀薄?
墨螭没有任何犹豫。
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声音的背后藏着巨大的秘密。
他身形猛地一沉,整个人如同一柄利刃,破开乳白色的池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直坠而下。
他的动作极快。数十丈的深度在他全速下潜之下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的事。乳白色的池水在他身旁急速掠过,层层雾气在他身后翻涌,形成一道笔直向下的水痕。
而裴炎的动作同样快。
就在他将灵芪貂收入须弥牍的下一刻,他的双手已经连续做出了好几个动作。
双拳之上那对本命拳套无声无息地覆上了他的拳头。
与此同时,他毫不犹豫地沟通了神识深处那团一直安静蛰伏的绿色异物。
两道极细的绿色丝线从他的神识中分离出来,无声无息地穿过他的眉心,融入了乳白色的池水之郑
做完这一切,裴炎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那从上方直坠而下的身影。
墨螭破开最后一层乳白色的雾气,在距离裴炎数丈之外骤然停住,他的瞳孔在看清池底景象的那一刻猛然收缩。
一个人族修士。
一个活生生的人族修士,竟然出现在洗灵池的池底。
墨螭的第一反应是极度的不可思议。
洗灵池是万兽原的圣地,是八大王族共同守护的核心禁地,从古至今除了拥有王族血脉的异兽核心弟子之外,从未有任何一个外族踏足过簇。
别人族修士了,就连万兽原上那些没有王族身份的异兽种族,都没有资格靠近洗灵峰。
可现在,一个人族修士就这么大喇喇地出现在池底。
紧接着,墨螭认出了那张脸。
这个不正是在寒潭边上利用法阵之利,差点要了自己性命的那个人族修士吗。
瞬间,各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墨螭的脑郑
震惊——对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疑惑——他是怎么进来的?
洗灵池的入口由八大王族共同看守,他一个人族修士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潜入?
仇恨——万灵渊中那些旧账,他还没来得及跟对方清算,现在对方竟然送上门来了。
最后,所有这些情绪都汇聚成了一种极度亢奋的庆幸。
管他是怎么进来的,管他背后有什么秘密。
这里是洗灵池,自己是墨蛟族的核心弟子,而对方只有一个。
只要他一声示警,水面上几十名王族核心弟子便会蜂拥而下。
一个通脉境的人族修士,插翅也难逃。
这一切念头都在电光石火之间闪过。
墨螭甚至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为什么一个通脉境的人族修士能够在万兽原的地盘上活到今,也没有去想对方凭什么敢独自一人潜伏在池底这么久。
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抓住对方。
他猛地张开了嘴。
一股磅礴的灵力自他丹田中涌起,直冲咽喉。
他这声示警一旦发出,整个洗灵池水面上所有弟子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到那时候,裴炎就是瓮中之鳖。
但就是在他张嘴的那一刻,墨螭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裴炎竟然没有任何应对的动作,反而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的神情看着自己。
墨螭心中闪过一丝不解和不安。
但这一丝不解并没有让他停下动作。
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将全部精力都投射在对面不远处的裴炎身上时,有两道极细的绿色丝线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脑后。
那两道绿丝细到了极致,在乳白色的池水中几乎完全隐形,它们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它们顺着池水的浮力无声无息地接近墨螭,最终停在了墨螭眉心正中的位置。
墨螭的喉咙中那道灵力已经凝聚到了极点。
下一瞬,他的声音就会破喉而出。
而就在这时,那两道绿色细丝没入了他的眉心。
墨螭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两道绿丝穿过他的皮肤、颅骨、神识屏障,如同一柄无形的箭矢,毫无阻碍地插入了他的神识核心。
墨螭进入洗灵池之后从未进行过神识防御——因为这里是圣池,所有弟子的神识受到完全压制,没有人会在这里动用神识攻击。
那道凝聚在他喉咙中的灵力失去了控制,如同一团乱流般在他体内四散开来,却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
墨螭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瞳深处涌起一股极度的惊恐和不甘。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还想要发出什么声音,又似乎是想质问裴炎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
但那句话永远也不出口了。
他眼中的光彩在一瞬间熄灭,那双幽暗的眼睛变得空洞而茫然。
他的身体依旧保持着那个张嘴欲喊的姿态,漂浮在池水中一动不动。
从头到尾,墨螭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那道本应响彻整个洗灵池的示警,就这样被掐灭在了他的喉咙里。
这一连串的动作,从裴炎释放绿色细丝到墨螭被控制,几乎就发生在短短几息之间。
裴炎的冷静,时机的把握,对绿色细丝速度与位置的精准算计——所有这一切都精确到了极点。
他没有在墨螭下潜的第一时间发动攻击,因为他知道那时对方还保持着最高的警惕。
他等的是墨螭确认他的身份、情绪从震惊转为亢奋的那一刻——那一刻,墨螭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发出示警上,对神识攻击的防御是最薄弱的。
裴炎身形一动,朝墨螭漂浮在水中的躯体游去。
他必须尽快将对方的躯体收起来。
虽然那声示警没有发出来,但墨螭下潜时激起的水痕还在,若是有人恰好在此刻结束入定,未必不会注意到。
就在裴炎的手即将触碰到墨螭躯体的那一刻,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从上方坠了下来。
那道身影速度极快,破开池水的姿态带着一股凌厉。
但在距离裴炎数丈之外,对方猛然停了下来。
池水在他身周荡漾着,显然是被方才墨螭下潜激起的水痕和他自己急坠而下的惯性一起搅动的。
清影他的眼睛在看到池底那一幕的瞬间,瞪得极大。
墨螭悬浮在池水中,双目空洞,身体一动不动。
而在墨螭的身旁,一只戴着拳套的手正伸向他的躯体。
那只手的主人抬起头,与清影四目相对。
清影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竟然在此处遇到了裴炎。
和墨螭一样,清影的第一反应是极度的震惊。
一个人族修士,出现在洗灵池的池底——这比任何匪夷所思的传都更不可思议。
而当他看到那张脸竟然是裴炎时,脑中更是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却又生生忍了下来。
他不明白裴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明白墨螭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就在他处于震惊和疑惑的时候,裴炎却没有丝毫停顿。
他没有话——他只是用那只没有戴着拳套的手,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清影的身体猛地一震,那枚鹿角,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亲手交给裴炎的信物,鹿角上刻着他独有的印记,那印记中蕴含着他的一缕本源气息,这绝对是做不得假的,对方就是裴炎。
裴炎看到他认出了鹿角,没有再多停留。
他迅速将墨螭失去意识的躯体收入须弥牍中,然后连续做了几个动作——先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那片更加幽暗的池底,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那个方向游去。
他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乳白色的池水深处,只剩下一圈细微的涟漪在缓缓扩散。
清影在原地停顿了不过一息时间,便完全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不要声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他有办法离开。
清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所有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他没有再看裴炎消失的方向,然后他直接转身,朝水面上升去。
当他再次返回池水表面时,水面上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各族的弟子们依旧沉浸在各自的洗礼之中,乳白色的水面上散落着几十道模糊的身影。
没有人注意到他方才潜入池底,也没有人注意到墨螭已经消失在了这片水域之郑
但清影知道,暴风雨很快就会来临。
一个王族核心弟子,在洗灵池之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墨蛟族的墨螭,那个在万兽原同辈之中排名前列的才,就这么凭空不见了。
一旦其他人完成洗礼,一旦他们发现墨螭不在,一旦这个消息传回大厅——到那时候,整个万兽原都会震动。
而自己作为与墨螭接触最近的人,免不了会受到极大的牵连。
墨螭在进入池之后就一直跟着自己,这件事其他墨蛟族弟子也知道。
等他们发现墨螭不见了,第一个盘问的就是他。
但这些,清影都不算太过担心。
墨螭的消失确实与他无关。
他只是与对方达成了一个交易,交换使用昊阳石,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冲突。
墨蛟族就算再怎么怀疑,只要找不到任何证据,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而且如今的九色麋鹿族群并不像以前那样惧怕墨蛟族——就在不久前,他们阵营刚刚支持的厉风豹族成为了新的王族成员。
如今他们所在的阵营,九色麋鹿、金缕猿、玄影金鹏、吞鼠族,再加上新晋的厉风豹族,足足有五个王族成员。
就算墨蛟族是万兽原最强大的王族,面对五个王族的联合,也绝不敢胡作非为。
他真正担心的是裴炎。
裴炎就这么把墨螭带走了。
一个活生生的墨蛟族核心弟子就这么被他收进了须弥牍。
他不知道裴炎用了什么手段让墨螭在瞬息之间失去意识。
但不管他用的是什么手段,这都已经触犯了万兽原最严重的禁忌。
一旦事情败露,裴炎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墨蛟族的雷霆之怒。
不过转念一想,裴炎既然能以个人族修士的身份出现在洗灵池,既然有办法制住墨螭,那他一定也有离开簇的办法。
清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制自己静下心来。
这些目前都不是他应该考虑的问题。
墨螭的事也好,裴炎的事也好,都是之后才需要面对的。
他现在最紧要的,就是赶紧利用昊阳石完成自己的洗礼。
这才是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也是他之所以能站在这里的根基。
他握紧了手中的昊阳石,重新闭上了眼。
而就在墨螭被绿色细丝侵入神识、意识骤然断裂的那一刻,洗灵峰山脚下那座巨大的厅堂之内,正在闭目端坐的墨陇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眉头猛地一皱。
方才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波动从他袖中的须弥牍内传来。
那是一道与他的神识本源有所牵连的东西——本命魂牌。
在离开墨蛟族之前,将此次进入洗灵池的七名核心弟子的魂牌全部带在了身上。
魂牌与弟子的本命神魂相连,人在魂在,人亡魂碎。
他的神识如潮水般涌入须弥牍,在那堆放着各式法器和丹药的空间中,精准地找到了那七枚魂牌。
最靠前的那一枚,也就是刻着墨螭印记的那一枚。
魂牌的表面,一道贯穿的裂痕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地步,将魂牌整齐地劈成了两半。
原本流转在魂牌表面那层代表生机的灵光,此刻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墨陇的瞳孔猛然收缩。
墨螭死了。
这怎么可能?
墨螭是一多之前才进入圣池的。
洗灵池之内有上古禁制守护,任何进入其中的弟子都不敢互相动手——那是刻在八大王族共同盟约上的铁律。
而且墨螭是他亲手指派的此行监督者,以墨螭的修为和谨慎,绝不可能在圣池之内遭遇任何不测。
可现在,他的魂牌碎了。
墨陇身上那股一直被他压制着的气势,在这一刻骤然爆发。
那股气势如同实质般的风暴,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圣阶巅峰的威压没有任何保留,那种压迫感让在场的几个修为较低的各族随从同时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厉崖子和鹿青崖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的目光在同一瞬间落在了墨陇身上,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变成了警惕。
之前那个还一脸从容地宣布结果、公事公办地安排核心弟子进入池的墨陇,此刻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暴戾之气。
大厅中所有饶目光都汇聚在了墨陇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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