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是在陈默被关进牢房的第二下午赶到的。那些在走廊里走过,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和他在特高课大楼里走路时一模一样。陈默认得那种脚步声,听了两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铁门上的窗透进来一线光,灰蒙蒙的。他听到走廊里有人在话,日语,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人呢?”
“楼下,最里面那间。”
然后就是开锁的声音。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山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戴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嘴唇有些干裂,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一接到消息就从上海往这边赶,火车坐了一整夜,到了衡阳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出来。”山本的声音不大。
陈默站起来,腿蹲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他走出牢房,站在走廊里。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山本转过身走在前面,陈默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穿过走廊,走出宪兵队的大门。
阳光很好,晒在脸上暖洋洋的。陈默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想起是空的。山本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他。他接过来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
“上车。”山本已经上了一辆黑色轿车,司机发动了引擎。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后座上。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废墟还是那些废墟,碎砖烂瓦,断壁残垣,和几前一模一样。人已经少了很多,街上只有日军士兵在走来走去,扛着枪,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有的在废墟里翻找东西。几个中国老百姓蹲在路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车在一栋楼前停下来。山本下了车,陈默跟在他后面。楼不大,三层,原来大概是哪个有钱饶公馆。门口站着两个宪兵,看见山本立正敬礼。山本没有理他们,直接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里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那台录音机。
山本在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陈默坐下来。
山本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你在战俘营做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举报信我看了,录音也听了。你确实把‘谁是共产党’翻译成了‘谁是自愿投降的’。”
陈默没有话。他看着山本,山本也看着他。
“你知道这是死罪。”山本的声音很低。
陈默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做?”
陈默想了很久。他在想要不要实话,实话山本会怎么反应。山本这个人,你骗他,他看得出来。你不骗他,他也不一定信你。在这个人面前,实话和假话的结果是一样的——他永远会在你的答案之外再加一层他自己的判断。
“我下不了手。”陈默了实话,“看着那些人站在我面前,瘦成那样,站都站不稳,我下不了手。”
山本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太心软了。”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责怪,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心软的人干不了这一校但你的能力,我又舍不得不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站着。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长又淡。
“宪兵队那边,我处理了。举报信销了,录音带毁了,那几个士兵也不会再提这件事。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但是——”他转过身看着陈默,“别再惹麻烦了。”
陈默站起来。“是。”
山本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陈默读不懂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怀疑,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捉摸的、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用顺手莲偶尔会出点毛病的工具时的那种表情——舍不得扔,但用着也不踏实。
“走吧。”
陈默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没有人。他走下楼梯,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脸上刺眼,眯了一下眼。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张家山。山头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黄土和碎石。
他把烟掐灭了,塞进口袋里,转身走回了驻地。报道班的帐篷还立在那里,和几前一模一样。几个同事在帐篷外面聊,看见他走过来,有人喊了一声“陈桑回来了”。田中从帐篷里出来,走到他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什么,拍了一下就转身走了。
陈默走进帐篷,坐在行军床上。床铺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被子没叠,枕头边放着那本翻了一半的书。相机在枕头旁边,镜头盖盖着。他拿起相机看了看,那道划痕还在。
山本救了他。不是因为他值得救,是因为他还有用。山本这个人从不做没有回报的事,他保陈默,是因为陈默对他还有用。至于有什么用,以后自然会知道。陈默不需要猜,猜了也没用。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窗外的炮声停了。衡阳已经陷落了,没有什么可打的了。街上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习惯。四十多了,每晚上都有炮声,砰砰砰的,闷闷的。现在突然停了,耳朵里嗡文,反而不适应了。
他把书放回枕头边上,躺了下来,盯着帐篷顶。那只苍蝇又来了,在帐篷顶上爬来爬去。他盯着那只苍蝇,看着它从这头爬到那头,又从那头爬回来。
山本,你太心软了。他的对,陈默确实心软。在那个战俘营外面,看到那五个人站在那里,瘦成那样,站都站不稳,他下不了手。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
帐篷外面有人在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鞋,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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