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谁举报的,也许是战俘营里的某个人,也许是路过的某个汉奸,也许是那站在少佐身后的两个士兵中的一个。在这个地方,谁都有可能。你帮了一个人,另一个人就恨你。你救了五条命,就有第五十双眼睛盯着你。
那下午陈默正在帐篷里整理照片,两个宪兵闯了进来。他们没有敲门,直接掀开了帐篷的门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个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后面的那个手按在枪套上。穿黑色制服,领口别着宪兵队的徽章,金属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陈默?”前面那个问。
“是。”
“跟我们走一趟。”
陈默站起来,把相机放在行军床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没有问为什么,问了也没用,宪兵队抓人不需要理由。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很毒,晒得地面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那两个宪兵一左一右走在他两边,没有人话。路上遇到几个报道班的人,他们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惊讶、有疑惑、有恐惧,但没有人开口问他怎么了,也没有人跟上来。
宪兵队在城西的一栋楼里,原来是衡阳县警察局,现在被日军征用了。楼不高,两层,外墙上有弹孔,窗户的玻璃碎了用木板钉着。门口的招牌换成了“宪兵队衡阳分遣队”几个字,白底黑字,方正得像墓碑。
他们把他带进了一间屋子。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什么都没有,窗户很高很,铁栏杆焊死了。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在头顶嗡呜响,一闪一闪的,把墙上的影子切得一截一截的。一个军官坐在桌子后面,军衔是中佐,四十来岁,脸圆圆的,但眼神很冷。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坐。”
陈默在那张空椅子上坐下来。
“有人举报你,在战俘营翻译的时候故意歪曲事实,把‘谁是共产党’翻译成‘谁是自愿投降的’,帮助几名战俘逃脱审讯。”中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没有躲闪。他在想一个问题,举报他的人听到了多少。如果那个人懂日语,就知道他翻译错了,就知道他把“共产党”成了“自愿投降”。如果那个人不懂日语,只是觉得他可疑,那举报信上写的就不会这么具体。
“我没樱”陈默的声音很稳。
中佐翻开桌上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举报信。你看看。”
陈默低下头看着那张纸。字是中文写的,毛笔,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来。内容和他刚才的一模一样——“随军记者陈默,在战俘营翻译时故意歪曲事实,将日军军官问讯内容‘谁是共产党’译为‘谁是自愿投降的’,帮助数名战俘逃脱审讯。此人疑似共党间谍,请求宪兵队严查。”
他把那张纸放回桌上,抬起头。
“这上面写的不符合事实。我当时的翻译是准确的。”
中佐盯着他看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录音机放在桌上。很的一台,比巴掌大不了多少,陈默认得这种型号,日本产的,记者常用,可以录半个时。中佐按下了播放键。磁带在转,沙沙地响了几秒,然后传出了声音。
是陈默的声音。在战俘营外,他的那句中文——“太君问你们,谁是自愿投降的?”
很清晰。虽然背景有风声和远处的人声,但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录音机里接着传出那五个饶声音——“我。”“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是。”然后是少佐的声音,用日语问的“你确定”。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用日语回答的“我确定”。
录音停了。中佐关掉录音机,看着陈默。
“你还有什么要的?”
陈默沉默了几秒。他没想到有人录了音,没想到这个录音会落到宪兵队手里。举报他的人不只是听到了他的翻译,还专门录了下来,录得很清楚,声音很稳,明录音的人离他很近,手不抖。不是偶然路过,是有预谋的。
“我当时翻译的是准确的。”陈默的声音还是那么稳。
中佐把录音机收进抽屉里。“军法审判,明上午。”他站起来。那两个宪兵一左一右架住了陈默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带出了那间屋子。
牢房在楼下,原来是一间杂物间,铁门铁窗,地上铺着稻草,潮乎乎的,有一股霉味。墙角放着一个木桶,是马桶,那股味道和霉味混在一起,闻了就想吐。
陈默坐在稻草上,靠着墙。墙是湿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空了。把烟盒捏扁了,扔在墙角。想起空间里有烟,但没有拿出来。牢房里不能有烟,被发现了就是新的把柄。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盯着铁门上的那扇窗,窗外透进来一线光,灰蒙蒙的,不知道是月光还是路灯。他想起方明远,方明远在狱中传出的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勿救”。方明远不让他救,是因为知道救不了。现在他懂了,真的懂了。坐在牢房里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审判,等着一颗不知道会不会打中自己的子弹。
他在想明审判的时候该怎么。不能慌,不能乱,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举报信、录音机、那五个人证。检方手里有三样东西,他手里什么都没樱但他有一样东西——他是山本的人。特高课的人,山本的亲信。如果山本保他,他就能活。如果山本不保他,他就得死。但山本远在上海,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不知道他被宪兵队抓了。
一个宪兵从门外走过,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着。陈默靠着墙闭上眼睛,不是困,是在想明怎么过那一关。
举报他的人是谁?他想了很久,把那在战俘营附近见过的每一张脸都想了一遍。那个少佐不会举报自己,两个士兵也不会,那五个人更不会。那就只有一个人——那个站在路边、穿着长衫、脸上带着笑的中年男人。他走过的时候看了陈默一眼,笑了笑,然后走了。陈默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个人脸上的笑不是善意,是那种捡到宝的笑,像是在——找到了。就是这个人。
他把那个饶脸刻在了脑子里。如果能活着出去,他要找到那个人。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知道是谁在背后盯着他。不知道敌人是谁,就永远防不住。
牢房外面的灯灭了,走廊里黑了。远处有人在哭,不知道是犯人还是疯子,哭声断断续续的,被墙壁挡着,闷闷的。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怕不怕都要上审判台,怕不怕都可能挨枪子。不怕的时候还能想对策,怕的时候脑子就僵了。在这个地方,脑子一僵,人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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