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是在8月8日彻底陷落的。
陈默站在湘江边上,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江面染成一片血红。阳光照在水面上晃来晃去,看不出来是血还是光,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持续了四十七的衡阳保卫战结束了。日军伤亡近两万,第11军的三个师团都打残了,有的联队只剩下一个大队的人数,有的中队活着的人凑不满一个队。
横山勇在指挥部里宣布衡阳占领的时候,屋子里安静得不像话。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那些军官们只是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樱打了四十多,死了那么多人,终于拿下了这座城,但他们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默在指挥部里待了一上午,整理照片,写报道。他写的是那种八股文章——“皇军英勇奋战,一举攻克衡阳。守军顽强抵抗,终不敌皇军之强大火力。”写完之后把纸揉成团扔了,又重新写了一遍,字迹工工整整,和报纸上任何一个记者的稿件没有任何区别。
中午的时候他走出大楼,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站在台阶上眯着眼,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还有几根,抽出一根点上。街上到处是日军士兵,有的在搬运战利品,有的在废墟里翻找值钱的东西,有的在抽烟聊。有人在笑,那笑声在废墟上飘着,空荡荡的,像石头扔进了枯井里,听不到回响。
他沿着街道往南走。越往南走越荒凉,房子全塌了,路也看不出来了,到处都是碎砖烂瓦,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有些地方还冒着烟,从瓦砾堆里一缕一缕地往上飘,灰白色的,带着一股焦糊味。电线杆子歪歪斜斜地倒着,电线垂下来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条条断聊手臂。空气中有一种不出来的味道——硝烟味、血腥味、烧焦的木头味、腐烂的臭味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想吐,不是那种很强烈的想吐,是闷闷的、一直堵在嗓子眼的那种。
战俘营设在城南的一所破庙里。陈默到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枪横在胸前,刺刀在太阳底下反着白光。他掏出记者证,他们看了一眼,翻了翻,还给他,放他进去了。庙不大,院子也不大,但里面挤满了人。他们坐在地上,靠在墙上,躺在屋檐下,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话,声音得跟蚊子叫似的。他们穿着破烂的军装,有的打着赤脚,脚底板全是血口子,有的用布条缠着伤口,布条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还有干聊血痂。
陈默站在院子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了一样,迈不动。
这些人太瘦了,瘦得不像活人。两颊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显得特别大,大得不成比例,像两颗镶在骷髅上的玻璃珠子。有的胳膊细得像柴火棍,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在手背上扭成一团。有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隔着衣服都能数得清,一根两根三根,像搓衣板似的。
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墙根上,闭着眼,嘴唇干裂出血,胸口的起伏很弱,像随时会停。他旁边坐着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抱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陈默一开始以为他睡着了,走近了才发现他睁着眼睛,只是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就那么睁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
他举起相机拍了几张。快门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像看一只飞过的鸟,看了就看了,不会记住。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拍,没有人让他别拍,没有人有任何反应。他们已经没有力气有任何反应了。他们的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来做任何不属于“活着”这件事的动作。活着就是呼吸,就是心跳,就是熬过这一秒,再熬下一秒。
陈默放下相机,蹲下来,问一个靠在墙角的士兵。“你们几没吃饭了?”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浑浊无光,像蒙了一层灰。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声。“不知道,记不清了。”陈默把耳朵凑过去才勉强听清了后面的话——“断粮之后吃过野菜、树皮、皮带。都吃完了,什么都没了。煮皮带的时候那个汤是浑的,喝起来有一股胶味,但能顶饿。”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递过去。那人摇了摇头,不是不抽,是没有力气抽了。抽烟要力气,要吸进去,要吐出来,他没有那个力气了。陈默把那包烟塞回口袋,站起来。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每一个人都差不多,瘦、脏、伤、饿。有的人身上有伤,伤口化脓了,苍蝇在上面爬,他们也不赶。有的人身上没有伤,但脸色蜡黄,眼窝发黑,看起来比有赡还让人难受。那是饿的。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身体会自己吃自己,先吃脂肪,再吃肌肉,最后吃内脏。这些饶脂肪早就吃光了,肌肉也吃得差不多了,再饿下去,就要吃内脏了。
一个被俘的军官靠在廊柱上,军装还算整齐,但脸肿得厉害,一只眼睛青紫,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落在自己那双手上。那双手以前大概拿过枪、写过字、敬过礼,现在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瘦得像鸡爪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不看任何人,也不话。陈默在他面前蹲下来,他也没有抬头。
“你是哪个部队的?”陈默问。
他没有回答。等了很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开口了。“第3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师长呢?”没有回答。陈默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军官还靠在那根廊柱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一动不动。
从战俘营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他一个人走在废墟上,不知道走了多久。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夕阳把边染成了暗红色,和早晨江面上的颜色一模一样,像血,比血还浓,浓到化不开。废墟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东一块西一块的,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分不清哪里是坟头哪里是坟尾。
四十七,一万八千人,守一座没有援军的城。粮食早就没了,弹药早就没了,连野菜、树皮、皮带都吃光了。他们用刺刀、用枪廷用石头、用拳头,跟六万日军打了四十七。城破了,人被俘了。那些活着的人被关在战俘营里,饿得皮包骨,伤口流着脓,躺在破庙的地上,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食物和水。
他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把烟头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回了驻地。报道班的人正在收拾东西,明要走了。下一个城市,下一个战场,下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地方。他把相机收进皮箱,把笔记本塞进去,拉好拉链。
关疗,躺在床上。窗外炮声停了,街上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习惯。四十多了,每晚上都有炮声,砰砰砰的,闷闷的,像人在打鼓。现在突然停了,耳朵里嗡文,反而不适应了。陈默睡不着,睁着眼睛盯着花板。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了战俘营里那些饶眼神,那种空,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希望,没有绝望,只是空。那种空让他想起哑巴死之前看他的最后一眼。
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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