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寨门左侧的炭窑里忽然腾起一团火光。那堆被泼了桐油的干柴被点燃了，火舌舔穿了炭窑顶上的竹棚，将寨门外佯攻队的退路照得通明。
佯攻队被夹在寨门和火墙之间，进退不得，惨叫声此起彼伏。
二队头目看见四周突然炸开的火把，知道自己中了埋伏，但战场上的本能比脑子转得更快。
他一把抓住旁边一个惊慌失措的同伴，厉声喝道：别慌！冲出去！往寨门冲！跟三队汇合！
罢一脚将同伴踹向寨门方向，自己却悄然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的火把布局，他要趁混乱寻一条没人拦截的路。
但姜隐的伏弩手已在另一侧的寨墙上等着他们了。竹箭破空而下，二队的刀手被压得抬不起头。竹箭不像破罡弩，杀不死人，但射在腿上钻心疼。几轮齐射之后，冲在最前面的刀手全部瘫在地上抱着大腿哀嚎。
二队头目左肩中了一箭，刀脱手落在地上，俯身想去捡，面前忽然晃过一道极魁梧的身影。
张二爷的杀猪刀刀背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拍，将那柄厚背鬼头刀震飞出去，刀刃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噗地插进炭窑旁的柴堆里，刀柄还在嗡嗡颤响。张二爷一脚踩住刀身，将杀猪刀横在二队头目的后颈上，冷冷地了句：寨子里有规矩——投降不杀。
厉香主的脸色变了，佯攻队被火墙截断，二队没了动静，他的退路也正在被竹林边缘那些突然出现的火把一截一截地掐断。
他咬紧牙关拔出厚背鬼头刀，从藏身的灌木丛后站起身，朝身后百来个精锐刀手嘶吼了一声：不准退！全部压上！跟老子冲寨门！拿不下寨门都他娘的别回去见谭副座！
残余的刀手们从竹林中涌出，举着火把和刀剑嚎叫着朝寨门猛扑而来。厉香主冲在最前面，他的厚背鬼头刀劈断了两根寨门上的木栅栏，刀身上的暗红色血槽在火把下泛着凶狠的寒光。
姜隐站在哨塔上俯视着这一幕，对身边的传令兵轻轻了句：放他们进来。
传令兵愣了一下，忍不住低声道：先生，若他们直扑聚义坪……
他们不会。姜隐的声音没有起伏，厉香主这种人，只会往人最多的地方冲。去传令。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快步跑下哨塔。
姜隐提起青竹杖，沿着竹梯走下哨塔，脚步极轻极稳，竹杖点在石板上发出极有规律的声响。
他走到寨门内那片训练场的空地上，身后是整整齐齐排成楔形阵的两百寨兵，人人握紧竹矛，矛尖朝前，步调一致，没有喧哗，没有退后。
厉香主劈开最后一道木栅栏，带人冲进寨门，迎面便撞上了这面无声的矛墙。
他愣了一瞬，然后举起鬼头刀，朝那面矛墙的方向劈了下去，但矛墙没有退。训练场上，石铁匠锤砧底下淬过火的两百根削尖竹矛同时刺出，矛头在火光中亮汪汪的，像一面被点燃的湖。
他手里的厚背鬼头刀劈在两根竹矛上，矛杆被劈断，但矛头没有停。他侧身躲过两矛，却被第三矛刺穿了皮甲，矛尖扎入肋下。他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厚背鬼头刀脱手，重重摔在地上。
在倒下去之前，他忽然抬头望向池的方向。夜色太重，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望着那个方向，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谭副座……我尽力了。
姜隐没有看他，他只是提起青竹杖走到寨门口那片被火把映得通明的空地上，望着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刀手，了一句话：告诉谭琮，忠义寨不是他立威的地方。他若还想来，下次便不是伏兵，是围歼。
厉香主被几个寨兵从地上拖起来，扯过麻绳捆了，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还活着的刀手们见香主被擒，斗志顿消，纷纷抛下兵器。
早有准备的寨兵上前，将投降者两人一组反剪双手，用麻绳捆了押到寨墙根下排成一排。有人想反抗，被张二爷的刀背在膝弯里一敲，便跪了下去。
姜隐的青竹杖点在被踹翻的寨门横梁上，老赵头领着几个青壮已开始重新扎紧木栅栏的藤条结。他蹲下去捡散落的碎竹片，捡着捡着，忽然停住，手里那片竹瓦上沾着暗红的血迹，已经半干了。
他盯着那片血迹看了很久，才把它扔到一旁，嘴里喃喃道：这老竹子劈的栅栏就是不经踹，明儿得让石铁匠打几根铁条嵌进去。
姜隐没有应声。
张二爷没有立刻去清点俘虏。他独自走到石滩边上，蹲下来，望着被血染红的溪水从脚边流过。水流把几缕血丝卷进下游的暗处，他盯着那几缕血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洪水从山沟里冲下来的时候，也有一个人像这样被水卷走，再也没有浮上来。他蹲了很久，直到身后的喊声把他叫醒。
聚义坪上，曲先生正带着几个妇人在给伤兵包扎伤口。石铁匠蹲在寨墙下的阴影里，用一块磨刀石磨他那柄窄身柴刀。
他身旁，几个年轻寨兵正把缴获的鬼头刀和皮甲搬进刚搭好的武库。有人捡起厉香主那柄厚背鬼头刀翻来覆去地看，刀刃上密密麻麻的淬火纹在火把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纹路，石铁匠瞥了一眼，那是回炉纹，南边山里的土法，把断刀回炉锻打时铁皮没敲干净，再淬火便留了疤。这刀是旧刀改的。
他放下柴刀，走过去，从寨兵手里接过那柄鬼头刀，用拇指在刀刃的淬火纹上缓缓抚过。那纹路凹凸不平，像某种干涸的河床。
他想起很多年前，南边矿道里有一个老铁匠，也曾为莲华教锻过刀，后来死在塌方里，连尸首都没挖出来。石铁匠摇了摇头，把刀轻轻搁在武库门口，转身走回阴影里继续磨刀。
寨墙外头那几根被劈断的竹栅栏断口上还沾着它的碎屑，他用拇指在栅栏断口上轻轻一蹭，又摇了摇头。
姜隐回到竹屋，没有立刻点灯。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竹窗，望着寨墙外那条被血染红的溪水。溪水在夜色里泛着极暗的褐色，像一条受赡蛇。他站了很久，久到竹屋外的火把渐渐熄了，才转过身来。
他刚在案前坐下，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曲先生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只印了一片青萝叶。他把信放在案角，低声道：宁王的信，今日午后到的。
姜隐了一声，没有立刻拆。他铺开一张桑皮纸，给庞清规写信。信极短，只有寥寥数行：莲华教主战派今夜偷袭忠义寨，已被击退。其残部已无力再攻，正往池方向收缩。池栈道入口藏于竹海深处，宜趁其惊魂未定时加紧合围。寨中一切安好，勿念。
他没有提战损，没有提缴获，只是将莲华教残部的动向和池栈道的位置写得清清楚楚。
曲先生在一旁研墨，忽然开口：先生怎知谭琮今夜只派了一个香主？
姜隐的笔尖顿了顿，墨汁在桑皮纸上洇出一个极的黑点。他淡淡道：因为他能拼凑出的精锐，只剩这些。
曲先生没有再问。
姜隐写完信，搁下笔，目光落在案角那封印着青萝叶的信上。他知道庞清规看了这封信，便会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而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莲华教教主，至今仍藏在池深处的某座石窟里，隔着层层绝壁，冷冷地看着这一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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