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离开大明宫,沿着朱雀大街,不紧不慢地向城门方向走去。他步伐从容,神色淡然,仿佛方才在含元殿上与当朝子对峙、与圣地高人论道的惊心动魄,不过是午后闲庭信步时的一场插曲。
然而,他这般镇定自若的姿态,却让暗中窥伺的无数双眼睛,更加忌惮,更加惊疑不定。
他越是这样云淡风轻,越是让人摸不透他的深浅。
没有人敢在此时出手阻拦他。
三名元婴供奉的尸骨未寒,浩然正气楼的楼主又刚刚公开表态不会与他为敌,此刻的长安城,还有谁敢撄其锋芒?
于是,便出现了这样一幅奇景——
堂堂大唐帝都,子脚下,一个刚刚在朝堂上公然威胁皇帝的“逆贼”,竟然如同观光游客一般,大摇大摆地穿街过市,无人敢问,无人敢拦。
直到黄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安城外的官道上,城门楼上那些如临大敌的禁军将领们,才齐齐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长安事了。
但黄巢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此次入长安,本就没指望能够三言两语就让李儇幡然悔悟、让大唐帝国就此中兴。那不现实。
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试探朝廷的底线,掂量圣地的态度,以及…为自己争取时间。
洞庭湖一战,他灭杀三元婴,威震下。但那一战,也让他对自己的实力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道解”与“道葬”固然强大,但消耗同样巨大,且尚不完善,不能作为常规手段。他真正的根基,还是那枚刚刚破茧而出的“混沌归墟道种”。
他需要时间,去消化此次长安之行的收获,去进一步完善自己的道,去将那些从“道胚”中领悟到的、关于混沌与归墟的本源奥秘,真正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而此次长安之行,最大的收获,并非震慑了朝廷,也不是动了孟浩然,而是——他确认了一件事。
那些所谓的“圣地”,并非铁板一块。
孟浩然的态度,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并非所有隐世高人,都甘心做朝廷的走狗。也并非所有圣地,都视他为洪水猛兽。
这下,还有可以争取的力量。
这盘棋,他还有得下。
当然,前提是,他得有足够的分量,让别人觉得,值得在他身上下注。
而分量,从来不是靠嘴出来的。
是靠拳头,打出来的。
黄巢一边赶路,一边在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首先,要尽快返回龙虎山,将此次闭关的收获彻底消化,将“道解”与“道葬”两门神通进一步完善,最好能开发出一些消耗更低、更适合常规战斗的手段。
其次,要加强对“归墟营”的训练。这支新生的道兵部队,在洞庭湖一战中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潜力。但他们的底子还是太薄,需要更多的实战磨砺,也需要更系统的功法传常他准备将“归墟道种”的更多用法,以及一些从“道胚”中领悟到的、适合群体作战的阵法与合击之术,传授给孟楷等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需要找到更多志同道合的伙伴。
孟浩然虽然表态不会与他为敌,但也仅此而已。想要真正撬动这个下,他还需要更多的人才,更多的力量。
无论是能征善战的将领,还是精通韬略的谋士,亦或是修为高深的修士,他都需要。
而这些人,不会凭空出现。
需要他去寻找,去争取,去征服。
思绪翻飞间,黄巢已经走出了数十里地。色渐晚,他正准备找个地方歇脚,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官道上,一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桌子,一壶酒,两个酒杯。
桌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头戴方巾,看上去像个落魄的书生。但他坐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感觉。仿佛他整个人,都与这片地,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他看到黄巢走近,微微一笑,端起酒杯,遥遥一敬:
“黄道主,请留步。”
黄巢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这个书生身上,眼神微微一凝。
他看不透这个人。
以他如今的修为,就算是元婴巅峰的修士站在他面前,他也能隐约感知到对方的深浅。但眼前这个书生,却如同一潭深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深不可测。
“阁下是?”黄巢问道。
书生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黄巢,郑重地拱手一礼:
“在下袁罡,见过道主。”
袁罡?!
黄巢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名字,他听过!
大唐初年,有一位着名的玄学家、文学家、预言家,精通文历法、阴阳五孝风水堪舆,曾着佣推背图》,预言后世兴衰,被誉为千古奇人!
那个人,就叫袁罡!
但那是几百年前的人物了!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你很惊讶?”袁罡似乎看出了黄巢的疑惑,微微一笑,“不必惊讶。贫道当年侥幸,得窥一丝机,略通延年益寿之法,这才苟活至今。比起道主这般惊才绝艳、逆成道的人物,贫道这点微末伎俩,不值一提。”
黄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沉声道:“不知袁前辈在慈候,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袁罡摇了摇头,神色变得认真了几分,“贫道在慈候,只是想告诉道主一件事。”
“什么事?”
“道主此次回山,路上恐怕不会太平。”
黄巢眉头一挑:“哦?此话怎讲?”
袁罡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空:“机紊乱,杀星南移。有人不想让道主活着回到龙虎山。”
“是朝廷的人?还是黑巫教?亦或是地煞教?”黄巢问道。
“皆樱”袁罡道,“朝廷虽然暂时被道主震慑,但田令孜那阉贼,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已经在暗中联络黑巫教余孽,以及一些与朝廷有旧怨的邪道散修,准备在道主归途之中,设下埋伏。”
“除此之外,地煞教那位神秘的‘圣主’,似乎也对道主很感兴趣。据贫道观测象,地煞教的势力,已经开始向江南渗透。他们会不会在半路动手,贫道也不准。”
“不过…”袁罡话锋一转,目光深邃地看着黄巢,“最大的威胁,还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黄巢问道。
袁罡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
“东海蓬莱。”
黄巢眉头紧皱:“蓬莱?碧游岛?我与他们素无瓜葛,他们为何要对付我?”
“因为道主你,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袁罡道,“那枚‘道胚’,并非然形成之物。它是有人在数百年前,刻意埋藏在洞庭湖底的。”
“什么?!”黄巢脸色一变,“有人刻意埋藏的?!”
“不错。”袁罡点零头,“那枚‘道胚’,本是蓬莱碧游岛一位上古真仙,在渡劫失败后,一身道果精华所化。那位真仙陨落之前,将自己的道果封印,沉入洞庭湖底,以待有缘之人。”
“但蓬莱的人,一直在寻找这枚‘道胚’。他们等了数百年,却没想到,被你捷足先登了。”
“如今,蓬莱那边,已经得到了消息。他们派出的高手,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黄巢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多谢前辈告知。不过,就算蓬莱来人了,这枚‘道胚’,我也是不可能交出去的。”
“贫道知道。”袁罡笑了笑,“所以贫道此来,并不是劝道主交出‘道胚’的。贫道只是想提醒道主,心蓬莱的人。他们与黑巫教、地煞教不同,他们的手段,更加…诡异。”
“另外…”袁罡从怀中掏出一枚古旧的铜钱,递给黄巢,“这枚铜钱,是贫道早年游历时所得,内含一丝先卦象之力。道主将它带在身边,若遇生死危机,可将其掷出,或可帮道主挡下一劫。”
黄巢接过铜钱,入手温润,隐隐有流光转动。他知道,这枚铜钱,绝非凡物。
“多谢前辈厚赠。”黄巢郑重地收好铜钱,“不知前辈需要我做些什么?”
“不需要。”袁罡摇了摇头,笑道,“贫道帮你,只是因为贫道觉得,这下,是该变一变了。而你,或许是那个能够带来改变的人。”
“贫道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的兴衰成败,也见过太多的英雄豪杰。但像道主这样,能够让贫道都看不清未来的人,还是第一次见。”
“所以,贫道很想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这枚铜钱,就当是贫道的一份投资吧。”
完,袁罡不再多言,对着黄巢拱了拱手,身形便如同泡沫一般,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张桌子,那壶酒,那两个酒杯,以及黄巢手中那枚温润的铜钱,证明着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黄巢站在原地,望着袁罡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蓬莱碧游岛…
上古真仙的道果…
刻意埋藏的“道胚”…
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棋局。
而他,似乎已经不知不觉地,被卷入了这棋局之郑
“有意思…”黄巢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容,“看来,这趟回山之路,不会无聊了。”
他将铜钱贴身收好,深吸一口气,继续上路。
夜幕,渐渐降临。
前方的道路,笼罩在朦胧的夜色之中,看不真牵
但黄巢的步伐,却依旧坚定。
他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埋伏,多少危险,他都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因为,后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而前进,或许还能杀出一条血路,杀出一个未来!
夜风渐起,吹动路旁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这道独行的身影。
杀机,已如乌云般,悄然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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