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渐渐亮了,陆鸣兮一夜没睡好。
亮的时候他坐在床边,手机还放在枕头上,柳如烟那条“好看”没有新消息。
他看了几眼,没有解释。
早饭是在酒店餐厅吃的,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吃到一半,沈千雪发来一条消息:
“陆组长,今有空吗?带你去看看西南这边的老街区,保留得不错,很适合做文化类项目的取景地。”他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粥。
上午没有安排正式日程,老郑在楼下等他,西南艺术学院那边又送了一堆材料过来,比上次厚一倍。陆鸣兮翻了翻,材料很新,连页码都没来得及对齐。
“看来他们昨晚加班了。”老郑把材料收起来。“加不加班都一样,关键看数据对不对得上。”
午饭前沈千雪又发了一条消息:“下午三点我来接你。”他没有回复她是否同意,她也没有再问。就像这件事已经定了,只是通知他一声。
下午三点,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酒店门口。沈千雪坐在驾驶座上,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放下来,耳垂上戴着一对的银色耳环。她摇下车窗,看着站在台阶上的陆鸣兮。“上车吧。不绕路,看完就送你回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像是香薰,又像是她自己身上带的气味。他系好安全带。
“沈总,你平时也亲自开车接人?”
“分人。”
车子驶出城区,沿着一条河往西开。老街区比她描述的更安静,青石板路,灰砖墙,墙头上爬着枯藤,墙角蹲着一只猫。沈千雪把车停在巷口,下了车,走在他前面。
她穿了一双平底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声音。陆鸣兮跟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夕阳正在西沉,把整条巷子染成暖金色,她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被拉得很长。
“这条巷子,我时候常来。”她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墙上的一道刻痕。“那时候我在这里刻过名字,后来被水泥盖住了。”
陆鸣兮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面上确实有一块颜色不同的水泥,像是一道被掩盖的伤口。
“你父亲来调研那年,你多大?”
“大二。二十岁。”
“那时候你刻名字了?”
她沉默了一瞬。“没樱那时候我没想过要留下自己的名字。”她转过身看着他,逆光,看不清表情。“陆鸣兮,你问我这些,是在查我,还是在认识我?”
他看着她,没有躲。“在认识你。查不查,等认识完了再。”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在暮色里像一阵风。
老街尽头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面帘子。她靠在树干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看着远处的河面,河水平静,只有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游。
“你知道吗,你父亲那调研结束以后,我送他上车。他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姑娘,你以后会走得很远。’”
“他看人准。”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你呢?你看人准吗?”
陆鸣兮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一瞬间,暮色、流水、她靠在树干上的姿态,全都静了下来。
“准。但我有不想看清的时候。”
她轻轻笑了一下,低下头,用鞋尖踩了踩地面上的落叶。“那今呢?你看清了吗?”
“看清楚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写进报告里。客观地写。”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不想被客观地写呢?”
他看着她,停顿了两秒。“沈千雪,你认识我父亲。那你应该知道,陆家的人,做事留三分余地,也留七分底线。”
她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过了很久,她先移开了。“行了,不早了。送你回去。”
她直起身,往巷口走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忽然有了什么答案,也像是什么答案碎了。
回到酒店,夜色已经完全落了下来。老郑在楼下等他,没有多问。他回到房间,打开手机,柳如烟还是没有发新消息。他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拨了她的号码。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如烟。”
“嗯。”
“我今去看了老街区。她起我爸,我爸当年让她好好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她好看,你过了。”
“我只了一句好看。没她做的饭,没她的车,没她的公司。”
“那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陆鸣兮想了几秒。“她聪明,知道我是什么人,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那你呢?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清楚。我来西南艺术学院是来验收的。”
柳如烟听完,没有反问,没有追问,只了一句:“早点睡。”
陆鸣兮握着手机,知道她已经不想继续听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追问。窗外的西南夜很静,路灯的光隔着窗帘透进来,薄薄的。
深夜,苏晚最终没有回复沈千雪的消息。她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发进了宿舍群,配了一行字:“这个人,你们认识吗?”许诺很快回了一句:
“不认识。她找你什么事?”苏晚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她:“可能她知道陆书记会去哪儿。”她没有发出去,删了,重新打了一行字:“没事。不回了。”
许诺在古籍修复室补完了最后一页,合上那本《诗经》,在扉页上轻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她发现自己的手稳得让自己有些意外。她看着那个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起笔时的犹豫,没有落笔时的颤抖,只是一笔一划的“许诺”两个字。
那晚上,柳如烟站在那幅《等》前面,伸出手,碰了碰画布上那朵花。颜料已经干透了,指尖触到的只有粗糙的纹理。她轻轻了一句话:
“他好看,我就好看。他想走,我就让他走。他没有走,但我不能让他有一觉得,走不走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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